刘交忽然换了一口纯正的关中腔:

“家父在咸阳当差,我不过是在齐地读了几年书。读书人,会几处方言,不稀奇。”

“再者,你我之间不存在互殴。我没有还手,你打的是闷棍。秦律对单方面殴伤与互殴,判罚天差地別。”

他伸手指了指后脑上的伤,咧嘴一笑。

“人证,物证,伤证,一应俱全。你又不是秦人,兄弟,这事难办。”

革朱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吭哧几个字出来:

“是我瞎了眼,为这么个无耻妇人伤了人。想怎么办,你说。”

舍人见二人都有意私了,长出一口气,连连作揖:

“二位君子,小事而已,何必闹大?闹了官司,对谁都不好看。”又凑到刘交身边,討好道。

“秦吏一来,少不得盘问来盘问去。这女閭里人多眼杂,有些事传出去,也不太体面……”

刘交看看舍人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又看看革朱。

那汉子站在原地,梗著脖子,脸上的怒火早已泄尽,唯余一片失落。

说起来,这绿帽侠也著实可怜。

但可怜是一回事,自己挨打是另一回事。

“兄台,你虽可怜,但你打了我,是事实。我是秦人,你是邦客。你打闷棍,我全程未还手。按秦律,你不仅要赔钱,还得去修四年长城。”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不过,看你也是倒霉之人。这样罢,五千钱,此事便算了了。若拿不出钱,便问人借钱,或赁作酒家佣以偿还欠款,总之一个子儿都別少我的。”

五千秦半两!在秦代,那能买一大一小两个女奴。

秦代戍边一日才八钱,一年多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个数。

舍人瞪大了眼珠子,革朱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

刘交要价虽狠,可比起身陷牢狱、再去修四年长城,这笔帐並不难算。

“好。五千钱。但你要立字据,从此两清,永不相欠。”

舍人忙不迭取来笔墨与空白竹简。

秦律对民间契约格式素有定规,舍人显然不是头一回处理这种事,下笔极是熟练,寥寥数行便將事由、金额、两清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刘交接过笔,在竹简末端签上名字,又按了手印。革朱也接过笔,手指微微发颤,歪歪扭扭地画了押。

钱货两讫,竹简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秦代犯法私了,並不少见。

夏侯婴与刘邦便曾如此处置过官司,只要舍人不告发,此事便烂在彼此肚里了。

刘交盘算著,狎妓的过程自己並未享受,拿这笔帐也得给他算上。

“还有,我这狎妓的钱,你也替我付了。”

革朱接过舍人递来的帐单,双手一抖,险些將竹简掉在地上。

这刘交一连点了十几个年轻女子,全是顶贵的!

盐铁论写过:铁贱则盐贵,盐贱则铁贵,盐铁俱不贵,则妇人贵。

战乱时分盐铁贵,和平时期女人贵,都是这个道理。

但刘交这一日的花销竟高达千钱,革朱去给秦廷服役,得干上一百多天!这也太贵了!

“合著你在这女閭里狎妓,睡了我家妻,还得我给你付嫖资?竖子!你欺我不通秦法!”

“急什么,若不服,大可毁约去县狱分说。”刘交有理有据,声气自然篤定。

革朱忍气吞声,打碎的牙只得和血往肚里咽。

末了,还得赔著笑脸,款待这位小爷。

借著用饭的功夫,刘交旁敲侧击,方知此人竟是沛县丰邑人。

说起来,也算同乡了。

秦末叫刘交的,最有名者,莫过西汉开国功臣楚元王刘交——荀子徒孙,汉高帝刘邦的四弟,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武帝刘裕的老祖宗。

隨著记忆逐渐融合,刘交终於確认,自己正是穿越到了这位楚元王身上!

天生的富贵命啊!

至於革朱,这名字他也有几分印象。

《史记》中写作“赤”,或记作“棘朱”,秦末从刘邦起兵,汉高祖十二年封煮枣侯。

这是妥妥的刘家旧將,只是没想到二人竟以这般离奇的方式结下了因缘。

刘交索性对革朱说了实话,换回了沛地方言:

“革兄,其实我也不是秦人,与你一样是邦客,丰邑中阳里人。”

革朱大惊:“中阳里?那泗水亭的刘季是你何人?”

“那是我家三兄。”

革朱神色恍然,旋即生出几分歪念,想攀著交情让刘交少要些钱:“我曾犯法受过季兄搭救,说起来弟还是自己人啊,既然是自己人……”

刘交一本正经地点头,接话接得极是顺溜:

“是自己人,这事就好办了。兄弟妻即我妻,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睡了你妻,你莫在意。你赔我些钱,我便不计较。君子一言,駟马难追,钱嘛,你就別往回要了。”

“况且那妇人,你也亲见了,根本不值得你在乎。”

他举起酒盏,笑得情真意切:“再说了,咱兄弟谁跟谁啊,何必算这细帐?来,喝酒!”

革朱端著酒盏,愣是觉得自己被刘交耍得团团转。

人家一口一个兄弟,却半点少要钱的意思都没有。

这小子,跟他那三兄一般,鬼精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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