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前坐著个卖鱼的汉子,正用草绳从鱼鳃穿过,那条青鲤犹在甩著尾巴,噼里啪啦地挣扎著。

刘交蹲下身去,低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条鱼的尾巴。

鱼儿触到他的指尖,甩得愈发厉害了。

“后生,买不买?刚从泗水里捞来的。”一身腱子肉的汉子操著浓重的魏地口音,將草绳在他面前晃了晃。

“六月的鱼活泛得很,拿回去燔了,给你家先生吃,正是好时候。”

刘交抬起眼来,眉梢微微一扬。

中阳里的刘氏家族,本是魏国遗民。

丰邑属魏,沛县属楚。秦一统,合丰邑於沛县之下,故而刘太公与刘邦那一代人,骨子里还留著很深的魏人情结,却也认可楚文化。

但刘交出生时,已是秦並六国、四海归一,生於这样一个家庭,魏音、楚语、秦言,他自然都讲得通,而且隨著记忆融合,刘交不仅精通三种方言,对这个时代也是越发了解的。

文科生穿越回秦代,我爱发明搞不成,利用知识降维打击还是简单的。

“卖鱼兄,你怎么知道,我要与学塾的先生买?”

那鱼贩子打量了他一眼。只见这少年形貌清雋,谈吐不凡,倒不像是市井街衢间摸爬滚打的小子。

“你身上穿著三齐织工產的轻綃衣,寻常庄稼汉哪里买得起丝绸?”

鱼贩子又覷了覷他的四肢。

“手中又没有老茧,皮肤白净,多半是家里有些閒钱的读书人。”

“不过嘛,你这样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咯。”他嘖了一声,幸灾乐祸道。

“如今秦廷颁布了挟书律,这不,看县里的邸报说,又下了焚书令,禁止游学,有敢私藏《诗》《书》及百家书籍者,族诛。”

“秦吏见知而不举者,与其同罪。令下后,三十日不烧者,黥为城旦。唉,这几日市里生意好做,来的都是你们这样的异乡游学子弟,给先生买赠別礼的。”

刘交望了望那串还在草绳上挣扎的鱼,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也不算异乡人。家就在薛郡南边的泗水郡。”

那鱼贩子“哦”了一声。方才听他口音带些魏地腔调,还当也是魏国人。

“泗水郡、薛郡这俩地方,齐楚魏交界,当地人是哪国遗民,都不稀奇。”

“不知小兄弟是戚县人,还是留县人?”

刘交微微一笑:“沛县,丰邑人。家翁说,我家本是大梁人,后避战火,这才迁徙到丰邑,故而言语间有些大梁口音。”

鱼贩子笑道:“且不管沛县后来属楚还是属秦,你们家都是根正苗红的魏人啊。”

刘交点头笑道:“是。”

所谓,魏遗楚风大秦魂,谁强我是哪国人。

小家族的生存策略,一概如此。

那鱼贩子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咧了一咧。

“咱是碭郡昌邑人,姓彭,名越,就在鲁县西边的巨野泽打鱼。咱也是魏人,合著遇到自己乡人了。”

“看在都是魏人的份上,我得提点小兄弟两句。秦廷最忌讳你们这些人,从商鞅变法开始,秦国便一直禁止游学,焚烧典籍,如今又在新地推行新政,你一个魏国遗民在薛郡行走,须得小心些。”

刘交转而从怀中取出几枚半两钱。

“多谢彭兄提醒。我买两条鱼,看在老乡的份儿上,给个公道价。”

彭越拿眼一扫那些半两钱,却伸手推了回去,摇了摇头道:“给一布。我这不收秦半两,只收布幣。”

刘交收回手,眉梢轻轻一挑。

秦朝统一六国后,废各国旧幣,立金铜复本位制,黄金为上幣,铜钱为下幣,兼以布匹实物流通。

半两钱是重量概念,秦制一两合二十四銖,半两即十二銖。

但铸造之时,官府为减省成本,一枚铜子儿根本达不到半两之重。

时日一久,恶幣驱逐良幣,民间便不肯再用半两钱了,转而以布幣物物交换,直到秦始皇三十七年才重新强制推行秦半两,可彼时,距离秦朝灭亡也没有多久了。

“彭兄,不收半两钱,可是死罪。”刘交言语越发小声。

“按秦律:拒收行钱,定罪弃市,暴尸十天,埋尸乱葬,不得收殮。再者说,秦布作价十一钱,布长八尺,广二尺五寸,此番出门,我哪里带了那等大件儿的物什。”

“看在你我都曾是魏人的份上,我就不去市令那里告奸了。”他也不多言语,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青铜刀幣,递到鱼贩子面前,唇边噙著一丝笑意。

“喏,既然秦幣不收,这东西你收不收?”

彭越低头一瞧,只见那刀幣上赫然铸著“齐造邦长法化”六个字。

战国时齐国流通的大型刀幣,俗称六字刀。

自秦皇统一货幣以来,诸国钱法尽废,民间都是变著法儿用布幣或者以物易物,明里暗里抵制秦半两,哪个胆大的敢收这前朝旧物!

这小子不是善茬儿啊!

彭越嚇得身子一抖,急忙將刀幣推回刘交怀中。

“去乃公的!”

“这鱼你爱买不买,可別害我。要是被市令发现了,你我都得砍头!我一个卖鱼的,招谁惹谁了?”

“拒收行钱,不怕弃市,看到个刀幣,彭兄倒是怕了。”刘交笑了起来。

“谁不知道,彭兄乃是巨野泽出了名的游侠,什么杀人越货的行当都敢做,你还怕杀头?”

他把刀幣收回怀中,抬眸看著彭越的眼睛,正色道:

“实话说来,此番我不是找彭兄买鱼的。你与我寻两坛好酒来,送到城西三十里浮丘伯先生的学塾,弟另有厚谢。”

那鱼贩子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脖子一梗,佯装不知:

“我去哪给你弄酒来?你一楚地人,说著魏话,混居秦地,学齐国的儒术,还敢討酒?难道不知,秦法规定,乡间之民不准卖酒,田嗇夫如不禁止,当连坐?”

“再说了,你们这群儒生如今沾了一屁股骚,乃公才不想牵扯进去。”

“没想到彭兄还懂点秦法……也是,在当今天下,不懂秦法的都去当刑徒了。”刘交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朝彭越行了一礼。

“彭兄,我也不与你打趣,实不相瞒,我此番出门,是想在学塾解散之前,圆了先生一个心愿。

如今挟书律已下,忽然不准先生教书了,他还能靠什么谋生?临別前师兄弟们就想与他喝点酒,这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

刘交抬起眼,目光诚挚地望著彭越,字字恳切:

“我听闻,在巨野泽,就没有彭兄办不到的事。听口音,你家多半也是大梁东迁的,当年王賁水淹大梁,城內尸骸积山,死者遍野,还能活下几个人?相遇即是缘分,为何不愿帮帮同乡呢。”

彭越听著少年言语,心头一热: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同为亡国之民,羈旅他乡,被秦吏监视,动輒犯法,彭越日子本就难熬。

一个说著魏地口音的同乡这般来求,如何不打动人心,彭越心里已动摇三分。

“即便你这么说……我也弄不来酒。”

“谁说弄不来?”刘交直起身来。

“秦法只规定黔首不能卖酒,不代表黔首不能酿酒。那些郡里的秦吏,没事儿抱怨仕途不畅的时候,不是照样喝得醉醺醺?酒水只对特殊身份的人供应,至於怎么弄到酒,那就各显神通了。

鲁县学塾很快就要解散,我也待不久,不会牵连到你。早听闻泗水边上就你私下里做这种生意,我是有备而来,彭兄不必试探了。”

“在下刘交字游,家就在中阳里,我愿与彭兄交个朋友。”

“今晚前把酒送来浮公的学塾,我给你十条布幣。”

刘交说完,伸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

又从摊上拎了两条大青鱼,在陶罐里投下几枚半两钱,转身离去。

彭越不收半两钱,只收布幣,但秦代关市律里有明文规定。

手工业者收钱时必须立即把钱投入一种名为缿的陶製容钱器里,违反法令的要被市令罚一甲。

交布幣也得当面点清。

钱入缿中,则买卖达成。

至於买酒的钱,则是售后服务了。

刘交提著大青鱼就往回走,虽说秦法限制民间酿酒、饮酒,违者罚金,重犯没收財產,砍手砍脚直至斩首。

可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怕是严苛的秦法在前,也总有人敢鋌而走险。

在始皇后期,秦朝酒產量不减反增,民间私酿售酒已然成风,这项法令自然就成为一纸空文了。

尤其是在秦国征服的新地,六国遗民看似被秦吏严格监视,实则秦法很难下达基层。

各国遗民之间,仍旧保持著原有的风俗习惯。

据《帝王世纪》载:“计秦及山东六国,戎卒尚有五百余万,推民口数,当尚千余万。及秦兼诸侯,置三十六郡,其所杀伤三分居二。”

兵连祸结,六国军民死伤惨重,大量六国百姓沦为秦国官府的隶臣妾。

像彭越这样身处市井小贩的贱籍之民,也整日活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山东六国吏治,未必比秦吏好到哪里去。

但秦人对新地行政严苛,加之近些年来频繁的南征北伐,民间徭役、赋税异常沉重,转而让饱经战乱的六国遗民思乡之情与日俱增。

復国之念如蔓草滋生,不可遏止。

始皇帝一扫六合,但他並没有真的灭了六国,只要復国之念还在,六国这个概念就会像幽灵一样盘旋在帝国上空。

有朝一日,匹夫一怒,天下响应,屠裂咸阳,其实都是命中注定。

而今是秦始皇三十四年,距离始皇帝驾崩也就三年了……

作为沛公的四弟,刘交还有什么努力的必要呢。

刘交抖了抖袖中的那捲竹简。

山东六国百姓,復国之心明也。

秦失其鹿,群雄竞逐不可逆。

当顺势而为,应天受命。

等候秦末大舞台到来,乘风破浪,与英雄共舞,名流千载,岂不美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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