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塾外,彭越果然如期而至,推著一辆破旧轆车,载著两大坛好酒,坛口的封泥严严实实。

“彭兄好仗义。”

彭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径直取了十条布幣摆在车中。

“在巨野泽混了这么些年,总该讲个言而有信。不然,日后谁还愿意与我做买卖。”

“不过,丰邑的小子啊,你这酒,怕是喝不成了。”

刘交微觉诧异,眉心轻轻一拢:“何也?”

彭越咧著嘴,眉飞色舞似在看戏。

“你还不知道呢?鲁县刚张贴的告示,浮丘伯,叫那狗县令抓进大狱了。”

……

不消片刻,浮丘伯被缉拿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学塾。

师兄弟们围坐在院中的树下。

穆柯一张脸霎时间褪尽了血色,他霍然起身,声促气急:

“不能等了!我们去鲁县府署前示威,所有人一道去。先生犯的是哪门子的死罪?”

“邸报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三十日不焚书,方黥为城旦?如今才二十八日!这些秦吏,简直是胡作非为!”

白礼先是一惊,隨即鼓起勇气咬著牙附和道:

“穆兄说得是。我们都是鲁县人,县里的长吏、少吏,多少都认得些。他一个流官,也敢在此乱抓人!”

几个年纪稍幼的师弟早已红了眼眶,有一个拔腿便要往门外奔去寻门路,却被一只手轻轻拦住了。

“去不得。”

刘交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古井不波,寒潭自澄。

“师兄们是醇儒,多半不諳秦法。”

“家兄刘季在泗水当值,故而我於秦法,约略知晓一些。你们可知,秦廷的案子,是怎么审的?”

无人应答。

浮丘伯一脉虽承荀子之学,但先生一生所治,终究是《诗》。这一门弟子於法家之学,自然远不如韩非、李斯那一脉来得熟稔。

但刘交却是清楚的。

“你们不知,先生也未必全知。”

“秦人的案子,不是说理,秦吏便听的。秦人告诉,只有两种路数。”

“其一,曰官诉。不必有人去告,里典、伍老这等巡查治安的下吏,一经发现罪案,依法必须向官府告发。不告者,连坐。”

“其二,曰告奸。寻常黔首告发他人犯罪有赏。但有一条:谁举报,谁举证。诬告者反坐,轻罪重告者亦须受罚。所以告人不是闹著玩的,手里得有真凭实据。”

刘交目光微微一凝:

“先生在鲁县人缘极厚,向来与世无爭。故此,我以为此事不是告奸,是官诉。”

申培眉心微蹙,思索道:“何以见得?”

刘交又道:

“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十日內不焚书,方下狱罚为城旦。三十日之期虽未满,然挟书律中尚有別条——私藏《诗》《书》,以古非今,偶语禁书以教生徒,桩桩皆是死罪。”

穆生面色一凛:

“那也得看先生认不认罪。焚书期限未至,以古非今更是无稽之谈。先生平生从不语六国事,教授学业也早已停了,邻里皆知。狗县令凭何论罪?”

刘交轻轻摇了摇头:“鲁县令为人残暴,眾所皆知。无端行法,多为县人詬病。”

“且秦人判罪,行的是有罪推定。秦吏若认定你有罪,便可先派人缉拿,而后以严刑峻法逼到你承认为止。先生年事已高,能挨得住几板子?”

此言一出,满院寂然。白礼嚇得口不择言,声音都发了虚:

“先生若是走了,家中还有妻儿老小……如何是好?”

刘交看了他一眼:

“白兄,先不必替先生担忧,且思量思量你自己。若先生弃市,你我身为学塾门徒,亦牵连坐罪。轻则举族罚为隶臣妾,重则与先生同里而居者、未行告奸者,当一併株连。”

“举主与被举吏,师长与门生,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干係。先生若遭族诛,座下弟子几无倖免之理。”

“所以,我不以为诸位此刻去鲁狱,有何意义。”

“除了被秦吏以聚眾滋事之名,把自己也送进去,还能做什么?”

申培的眉头拧得愈发紧了,半晌,才沉沉地吐出一句:“阿游说得不错。可先生一把年纪,县狱那种去处,他撑不住的。”

“先生一旦鬆了口,我等便也无路可走了……”白礼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嗨呀,这也不行,那也不成,计將安出?”穆柯厉声问道。

刘交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已从头到尾想了个通透。

“正是因为先生年纪大了,才更不能让他挨打。”

“秦人的规矩,讯问被告是必经之程,亦是最要紧的一环。秦吏要的是口供,要留下爰书作为档案,交由郡中执法吏覆核。这一节上,他们不敢耍花招。他问,你答。答不上来,他便詰。反覆詰问,辞穷而犹不认罪,那便该动刑了。”

“先生必不会认罪。所以,他一定会挨重打。”

白礼的脸色又白了三分,嘴唇翕动:“那你的意思是……”

“不等审讯,直接认罪。”刘交双掌轻轻一合,啪的一声,石破天惊。

几个素日不甚熟络的师兄同时站起身来,面含慍色:

“认罪?那不是让先生去送死吗?”

“我没说完。”刘交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少安勿躁。

“秦律之中,尚有明文,判决既下,若是不服,本人可以请求重新乞鞫(覆审)。本人提不了,旁人也可代为乞鞫。但有一条,只能在判决之后乞鞫,判决之前,秦吏不予受理。”

他环顾眾人,目光沉静:

“所以,得先认罪。认了罪,便免了笞掠,让先生少受些苦楚。有了判决,我们就可以去乞鞫。这一来一去之间,便有了时日,有了腾挪的余地。只要人活著,总有法子想。”

白生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可……认了罪,判决无非就是弃市或灭族么?”

“未必。”刘交摇头。日光从他身后的树叶缝隙间斜斜地打过来,枝头的阴影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的那一半,轮廓清雋,神色冷峻。

“秦律是秦律。执行秦律的,终究是人。只要是人,就有破绽。”

“我与诸位讲个故事,一听便明白了:

我兄长年少时,一心景仰信陵君,常与我讲信陵君门下宾客的旧事。

那时信陵君门下有两个鼎鼎大名的门客,一唤陈余,一唤张耳。

秦灭魏,以重金悬赏缉捕二人。陈余、张耳乃改名换姓,后来听闻去了楚地某县,充任里监门——就是那审查宵禁的门前小吏。

这两个人,一边吃著秦廷的俸禄,一边亲手张贴著缉拿自己的告示。这许多年过去,依旧安然无虞。”

“吕不韦,不过一介商贾,凭著贿赂华阳夫人与阳泉君,便硬生生把一个远居外地的质子运作成了储君,末了竟做了秦王,把自己也运作成了相邦。秦法之威严,却又何在?”

“韩地张良,一介亡国之臣,居然能探明皇帝东巡的路径,预先在博浪沙埋伏行刺。事败之后,依旧安然遁去,在大秦悠游度日这许多年。素称法网严密、明察秋毫的秦廷,大索天下,偏偏就是拿不住他。”

“项梁,名將项燕之后,诸位当有所耳闻。一个在秦国旧都櫟阳犯了命案的通缉要犯,竟能买通狱吏而脱身。而身为帝都櫟阳狱吏的司马欣、曹咎之属,也欣然受了贿赂,一路庇护项梁东归楚地。”

“始皇三十一年,皇帝微行咸阳,夜出逢盗,皇帝大惊,关中大索二十日,渺无踪跡。在咸阳、櫟阳城下,尚且如此,何况新地。”

刘交似笑非笑,早已洞明世事:

“缘何如此?是真无人知晓贼人的藏身之处么?非也。在新地,秦吏不敢抓尔。”

“在关中,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也能让秦吏推磨。”

眾人闻言,恍然有悟。

方才那股子愤懣的声浪,便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了。

刘交又道:

“所以我说,要让先生直接认罪。认了罪,皮肉之苦便可免去。待乞鞫之期一到,我们便向薛郡郡守,反告鲁县令。”

“反告县令?”申培眼神倏地一闪,面上难掩诧异。

刘交的每一个念头,都与他方才所想大相逕庭。

“黔首告官,如何告得成?”

刘交自有一番感悟:

“师兄,用寻常的法子,你永远贏不了手中握著秦律解释权的秦官。所以,对付秦官最好的法子,便是——”

“买通更大的官,压住这个官!”

“项梁能做得,张良能做得,诸位都是土生土长的薛郡人,难道做不得?”

白礼纳闷道:“可各地郡守皆是流官,数年一换,新来的郡守我等都不熟络,阿游认识薛郡郡守?”

刘交摇头:“我到不认识郡守,但我常年混跡女閭,恰巧认识跟郡守私下勾搭的妇人也~”

“哦~”申培譁然大笑:

“如此说来,倒也真是一桩妙事也。”

“救先生,也是救学塾,此番若是能避免一场大难,阿游,你便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刘交拍了拍申培的肩膀,严肃道:“师兄不必客气,这也是救我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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