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县城东,有一条窄巷,巷口不掛牌匾,不书字號,只在墙根下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上刻著一个极小的“薛”字。

字跡被风雨磨去了大半,若非有心人,从巷口走过十趟也未必能留意到。

刘交领著申培拐进窄巷,巷子很深,越走越窄,两侧的夯土墙被经年的潮气浸出了斑驳的苔痕。

申培跟在后头,眉头拧紧,低声道:

“阿游,你莫不是走错了?这地方,看著不像有人住。”

“那申兄就有所不知了。大秦有三面,一面是皇帝陛下看到的天下。”

“一面是秦吏在秦简中记录的天下。”

“最后一面才是真正的大秦,游侠、走卒、亡命徒、子钱家、人牙子生存的世道。”

刘交径直走到巷底。

巷底是一扇对开的黑漆木门,门上镶著铜铺首,铺首的兽面被磨得鋥亮。

他抬手叩了三下,对著门扉道了句:“五月五日!”

屋內传来回音:“文子降生!”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先露出来的是一双浑浊的老眼,那眼睛上下打量了刘交一遍,又在申培身上停了一停,这才將门缝又开大了些。

“中阳里,刘家四郎。”刘交报了身份。

门房没吭声,只將身子往旁边一侧,放了他们进去。

二人对的暗號,是齐地人才知道的暗语。

五月初五在齐地是恶月恶日,克父母,在这一天降生的孩子都得杀掉。

相传孟尝君田文就是在这一天出生的,被母亲藏起来才得以养大。

二人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院子不算阔朗,却收拾得极为齐整。

院中方砖墁地,两厢迴廊下,晒著几席不知名的药材,空气中浮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辛香。廊檐下掛著几只鸟笼,里头的鸟儿正歪著脑袋打量来客。

令申培愣住的,是院子里的人。

几个女童正散在院中,每人蹲在一只木盆前,卖力地搓洗衣裳。

她们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细瘦的小臂,年纪最小的那个瞧著不过六七岁光景,穿一件麻布短褐,褐上缺口处摞著补丁,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正踮著脚尖,颤颤巍巍地把一件拧好的衣裳往竹竿上掛,那竹竿比她的人高出一大截,她掛了几次都没掛上去,水珠顺著衣角往下淌,滴在她蓬乱的发顶。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女童在扫地、劈柴、搬簸箕。

刘交的目光从那些女童身上掠过,落在了年纪最小的那个身上。

那女童终於把衣裳掛上了竹竿,正用湿漉漉的手背去擦额上的汗,一转头,恰好与刘交的目光碰了个正著。

她呆了一呆,隨即飞快地低下头去,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似的,绞在衣角上使劲搓。

“这可使不得啊。”

“阿游已是八尺人,这孩子还不足五尺,可不得嫁人。”

“秦律,男子身高六尺五寸,女子身高六尺二寸即成年,如今即便她是自愿,也得按强与人奸律,判你死罪的。”

一道声音从迴廊深处传来。那声音娇媚入骨,尾音微微上扬,慵懒嗔怪。

“她还是个【妾未使】,刚从县里借来的,跟你在女閭里见到的那些女乐,可不一样。”

屋內的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帘子后头,一道窈窕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逆著光,先露出的是轮廓。

女子身量六尺五,腰体极细,系一条青色绢带,垂下来的带尾几乎拖到地上。

她缓缓往前迈了一步,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先在鬢边镀了一层金,才照亮了她的容顏。

那是一张叫人很难移开目光的脸。

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天生含著一汪春水,不笑的时候也觉得她在笑,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便是两把勾子,不动声色地往人心里挠。

女子头上綰著一个松松的髮髻,斜插一支骨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隨著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她穿一件絳紫色深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头一片细腻的肌肤,衣料薄而不透,腰身裹得恰恰好,走动时腰肢款摆,好不妖嬈。

女郎走到廊下,站定了,先不看来客,而是伸手去逗那笼中的鸟儿。

“阿游,许久不见了。”

刘交拱手,腰微微弯了弯:“是啊,孟媯姊姊。”

那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刘交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申培身上,嘴角微微一勾,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竟不料,弟还带了客人来,女閭可不收男妓。”

“姊姊调笑了,这是我师兄。”刘交侧过身,向申培低声说道:

“这便是薛氏。”

刘交不称其为薛氏,而是唤她孟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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