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旧制,便有击鼓鸣冤之制。其后又衍出诣闕上书之法。

凡黔首百姓、下级吏员蒙冤受屈者,可越级击鼓,直诉於上。

鼓声一响,有司必须升堂理案,不得推諉。

这鼓声,沉沉地碾过鲁县的长街短巷,震得檐角宿鸟惊飞,闔城百姓纷纷引颈张望。

薛郡郡治与鲁县县署,不过隔了两道矮墙。

鼓声甫起,郡守府便派了小吏前来,厉声喝问:

“谁人劾诉?”

刘交越眾而出,衣袂微扬,朗声道:

“中阳里黔首刘交。”

秦始皇併吞六合更名“民”为“黔首”,布衣之流不得以“民”自居,此乃秦朝定製。

而“劾”之一字,在秦代律令中,与寻常民事诉讼的“告诉”截然不同。

劾,专指弹劾官吏。

“哪个混帐东西!食马矢了不成?敢来告我?”甘秽在內堂闻得鼓声,先是一怔,继而暴跳如雷。

那张肥硕的脸涨红,靴跟踏得堂下石板篤篤作响。

“走!”甘秽领著一眾官徒,怒气冲冲地扑出府门。

这些官徒们也多是吊儿郎当,凶神恶煞。

秦代虽然进入封建社会,但说穿了仍是以半奴隶经济为主。

官府上上下下,充斥著大量的仆、养、官徒。

仆为驭车之奴,养为司厨之隶。至於官徒,又称徒隶,泛称那些服苦役的囚犯,囊括的刑罚无非是城旦舂、鬼薪白粲,及至隶臣妾之流。

城旦舂:男筑城墙,女舂官米。

鬼薪白粲:男伐山柴,女择精米。

这些徒隶虽隶属官府,却不可私下买卖。唯隶臣妾,可隨意发卖,形同牲畜。卖出去的奴隶,若离开隶籍,就成了私有的『臣妾』。

而地方县狱里的狱卒,多半便由这些官徒充任,本身就是为非作歹之辈。

秦律官府不受理奴婢对主人擅杀、刑、髡臣妾的控告,如仍行控告,控告者反要治罪。

因而他们的身家性命,其实全系在官府或者主人喜怒之间。

县官一跺脚,这些狱卒便如恶犬出柙,指谁咬谁,毫无顾忌。

“给我拿下!”甘秽一声暴喝,狱卒们便要如狼似虎地围扑上来。

便在此时,隔街马蹄如雷。

一队骑吏风驰电掣而至,铁甲生寒,长戈映日,顷刻间便將县署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先一辆戎车轔轔驶来,车上一人,未著官袍,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瘦削,稜角分明,一双鹰目深陷在眉骨之下,眸光如电,凛然生威。

车甫停定,他按剑而立,目光往下一压,那一眾原本张牙舞爪的狱卒,便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

杨熊厉声道。

“秦法在上,何故缉拿?”

秦制无州之设,郡守,亦称:守,便是地方军政合一的最高长官,手握生杀大权。

甘秽见郡守亲至,面色微变,旋即又镇定下来,冷冷地剜了杨熊一眼:“刁民告官,杨守何意?”

杨熊按剑不动,语调淡漠:

“黔首劾诉,为何不听?”

甘秽心头火起,压著嗓子道:

“听与不听,权在县署,与郡中有何相干?”

杨熊双手一拱,语气骤寒:

“黔首越级击鼓,上书鸣冤,此案依律已由郡府裁夺,自有郡执法佐治!县令若执意阻挠,后果自付便是!”

甘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公然顶撞,只能眼睁睁看著杨熊將刘交一眾带走。

他霍然转身,心中恶念陡生,盘算著立刻回狱,將浮丘伯那个老匹夫好生炮製一番,以泄心头之恨。

谁知甫一转身,骑吏便横戈上前,將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杨守,这是何意?”甘秽的声音里已带了几分狞厉。

杨熊头也不回,声音远远地拋过来:

“被劾者,一併到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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