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胜诉
閒话说尽,杨熊又问道:
“既然如你所言,不少人知晓甘秽的恶行,为何就没有一个旁人敢出面告奸?独你来了。”
刘交缓缓摇头:
“秦法虽有明令,罪案发生,百步之內不见义勇为者,罚二甲。然则这一条,落到实处,却是千疮百孔。”
“杨守可知,得之强与弃妻奸案。”
杨守点头:“此案闻名秦廷,邸报中写过。我有所耳闻。”
刘交又与堂上眾人讲起岳麓秦简中那桩令人齿冷的旧案。
“一个唤作『得之』的隶臣,拋弃妻子。后来路遇,竟当街施暴,將前妻强拖至里门之下行奸。
那妇人惨呼救命,声彻閭巷。邻里中一个叫『顛』的人,与她迎面相遇,四目相对,却只是冷冷地转过身去。寧肯事后被罚二甲,也不愿往前多走半步。”
杨熊也在思考:“为何会如此?本守也不明白。”
“杨守既然这么问了,那在下能说实话吗?”刘交试探道。
杨熊点头看向小吏:“这部分不要记录入爰书。”
隨后看向刘交:“你实话实说吧。”
刘交解释道:
“当见义勇为是道德诉求时,天下勇健之士莫不响应。”
“当它成为一种强制义务时,那就未必了。”
“秦法繁复,新地底层黔首,识字者百不存一。原六国自有一套文字、言语、律令之规。”
实不相瞒,秦吏口中那一口秦语,新地黔首听在耳中,与外邦言语无异。
秦简上那些詰屈聱牙的篆字,落在他们眼里,更是一团漆黑,根本看不懂。底层黔首,听也听不懂,看也看不懂,多数人战战兢兢地活著,断然不敢见义勇为。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知法、也不懂法,更怕一伸手,自己便也跟著掉了脑袋,或者连累家人做了隶臣妾。”
“自幼得知此事后,我便发誓,一定要熟读秦法,学习秦国的言语,至少得弄清楚,哪些事儿做了会犯法,要听得懂秦地的口音。”
杨熊默然片刻,目光愈发锐利,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间接达到了始皇帝以吏为师的目的,毕竟不懂秦法的六国百姓是真的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至於口音,短时间內確实没法解决,战国时期各国口音、文字差別很大,文化差別更大,风俗迥异。
七国社会上层贵族会统一学习一种名为雅言的中原通话交流,但各国黔首却未必听得懂。
与不同国家的人对话就跟听天书一样。
“那么,既然你熟悉秦法,深諳大秦社稷之现状,自然当知晓,以民告官,断无胜算,你今日究竟以哪条秦律状告甘秽?”
刘交迎著他的目光,朗声答道:
“秦律明文:诸与系者及囚奸,虽和,亦以强与人奸律论之。女子除外。”
“此律说的便是,凡与被拘押、囚禁的女子发生和姦时,纵然你情我愿,男子也一律以强姦罪论处,女子可免罪。这条秦律,是很懂人心的。
能强姦被拘禁者的,只能是官府里有权力的人。被奸者不敢反抗,不敢告奸,只能任由官府说她们是自愿和姦的,如此有司便无从断案。
可律条定死了:只要发生和姦,便是强姦,如此,便一定能对犯事的秦官论罪。”
“可被拘禁者,多是隶臣妾,作为官奴无权状告官府,那便由在下替他们弹劾,这就不违背秦法。”
至於为什么秦法要规定这么一条呢,当然是因为当官的肆意强姦隶妾的情况时常发生,如此倒逼秦法以此条文制裁秦官了。
刘交心中腹誹,话锋一转,又道是:
“杨守,按秦律,寻常和姦,女方若非人妻,男子耐为隶臣妾。若是人妻,完为城旦舂。”
“可甘秽所为,不是和姦,而是强与人奸——按律,当腐!”
刘交转头,目光如电,直刺甘秽面门。
“腐后,罚为宫隶臣!”
腐刑二字,如一道霹雳劈在堂上。甘秽捂著自己的裤襠,脸上霎时间褪尽了血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哪里想到,区区一个黔首,竟能將秦法条文背得如此烂熟,一张口便要將他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你、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要是话都给你说尽了,那不是想怎么判就怎么判。”甘秽嘶声大叫,声音已走了调。
刘交不理会,转身向杨熊拱手,神色从容:
“杨守,在下有人证,就在堂外候传。”
杨熊將惊堂木重重一拍:
“传人证上堂!”
少顷,堂下鱼贯走入一群小鬟,年皆幼小,稚气未脱。
申培一见,心中凛然,这不是之前在薛氏钱庄里见过的那些浣纱女童么?
杨熊眯起眼睛,沉声问道:
“她们便是人证?可有隶籍?”
刘交頷首,不疾不徐地答道:
“《仓律》有明文:未到役使年龄而由官府给予衣食的妾未使,可以借给黔首,令其往他人处取得衣食,此后官吏便不再役使。”
“这些女童离开鲁县后,已脱隶籍,唯余私人的臣妾籍。她们,便是被甘秽侵犯的人证!”
言罢,他令女童们取出各自的傅別。
那是几片薄薄的竹简,上面写著身份来歷,清清楚楚地证明她们是从官府被借到民间的小奴婢。
甘秽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秦法,女性六尺二寸方算成年,对小奴的保护极为周全,妾未使不能劳作,每月给禾一石,至少保其不飢。
若能卖给民间富贵人家,便是更好的出路。
若甘秽无法证明这些女子的实际年龄超过十七岁,那便是罪加一等,百死莫赎。
“这是污衊!!!”甘秽疯了一般地嘶吼。
“我一介县令,为何要去做这等事!你,你拿什么证明她们的年岁?”
刘交冷笑一声:“鲁县中自存有档案。敢请郡守调遣仓嗇夫来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