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落定,学塾解散前,刘交又通知彭越备些新鲜的鱼送来。

诸生就在泗水边野炊似的,沿河而坐,流觴曲水。

彭越便带著几个魏地小子,推著破旧的轆车,载著两大坛醇醪、数尾鲜鱼和热腾腾的菜饭来,甫一进门便扯开嗓门:

“刘家小子,酒肉到了!”

他將酒罈往案上重重一搁,拍著刘交的肩膀,讚不绝口:

“你这少年人心思倒是玲瓏,果真替鲁县除去了一大害。咱家言而有信,好酒好菜都拉来与你吃。”

见彭越那副粗豪热忱的模样,刘交笑著道:

“彭兄当真捨得,那往后三十年的鱼,都白送我了?”

彭越咧嘴大笑道:

“愿赌服输,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若不留在鲁县,往后离了巨野泽,隔山隔水的,我可没那閒工夫给你送鱼去。”

刘交笑容里多了一丝悵然:

“是啊,我得回泗水郡了。学业已毕,先生也该去避避风头,兴许很多年都不会再回薛郡了。”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方才彭越带来的那点热闹劲儿,倏地便熄了。

弟子们面面相覷。申培声音里也哽咽起来:

“先生,学塾散了,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浮丘伯端坐於树下,身形瘦癯,鬚髮皆白,他缓缓抬目,目光从眾弟子脸上一一掠过,神色淡然。

“学塾既然散了,缘分便也尽了。早些避祸,各奔东西去罢。”

“你们几个年长的师兄,我倒不担心。”

“唯独阿游,年岁最小,没个著落。你若还有心求学,便去找一位精通《易》的先生,最好是齐地的方士,钻研些阴阳术数,再学一学炼丹之术,日后去咸阳,也好谋个生计。”

老头捋著頷下稀疏的白须,缓缓道:

“老夫曾受业於荀子,在稷下学宫充过门徒,临淄那边还有几分旧日的人脉。你若要去学《易》,我可以为你引荐几位先生。”

刘交听罢,只觉脊背一阵发凉,拱手道:

“先生这是誆我呢。如今谁还敢去咸阳?徐福带了三千童男童女东渡,一去数年音信全无,皇帝早就不耐烦了。这时候去献方术,先生就不怕有朝一日触怒了天威,再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老儒生整了整衣冠,神色依旧从容,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方士骗的皇帝,关我一个教书的何事?况且,今日一过,老夫连《诗》都不教了,还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人手里?”

申培听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先生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有甚么道理?”刘交眉头微蹙。

“师兄你也是读过书的。难道不知道『儒』,究竟是什么?”

“儒,从殷朝便有了。巫、史、祝、卜,都唤作儒。观测星象、主持婚丧、算命占卜、求雨祭祀,桩桩件件,莫不归於儒门。”

“方士也是儒,儒也是方士,本就是同根同源,一体两面。一旦有朝一日,方士触怒了圣听,连坐之下,其余门派的儒生岂能独善其身?”

“三晋法家之学不似齐法家兼容並包,他们歷来排儒,焚书令一下,我看接下来不出一年便是要对各派儒生动刀了。”

“到那时,管你是儒门八大派还是五十三宗,都得夹著尾巴过日子。”

“先生把典籍藏在墙壁里,那便让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罢,终秦之世,不要再取出来了。”

申培与浮丘伯簌簌嘆息。

秦末之世,方即儒,儒即方

就和犬和狼的区別差不多,本质上都是一类物种。

焚书坑儒与焚书坑方,在秦人眼中,本就是一样的。

故而扶苏便曾为此进諫,直言秦始皇所杀的诸生『皆诵法孔子』。

浮丘伯固然擅长诡辩,想把自己和那些招摇撞骗的齐地方士区分开来,可真到了大祸临头那一天,能摘得乾净么?

现在各地不管是哪家哪派的儒生,都只有一条路,去学《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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