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欒布
刘交用过饭食,景幼宜又捧来酒水,玉壶微倾,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陶盏,酒香氤氳,满室清冽。
把酒之际,刘交漫不经心地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女嬃的名字,是取自《楚辞·九歌》——竦长剑兮拥幼艾,蓀独宜兮为民正。”
景幼宜微微一怔,手中的酒壶顿了顿。
“君所言甚是。正是《九歌》里的句子。”
刘交望著她姣好如玉的容顏,又问道:“想回楚地吗?”
女子的眼波微微颤了颤,那点涟漪稍纵即逝,旋即又被惯常的温驯与恭顺掩了下去,不著痕跡。
“想。”
“奴家幼时便离了故国,流落齐地,多年不曾回去。然既承蒙君子赎身,日后必不敢有半分逃离之心,还望君子怜惜。”
“既替你赎了身,你便是我家人了。只要你安心处事,我自然会待你好的。”刘交又问。
“对了,你可还有家人在世?叫什么名字,可还记得?”
提及家人,景幼宜眼中忽然浮起一层濛濛的水光:
“父亲名驹。自楚亡后,他便亡命天涯,多年不知所踪。”
景驹。
这不是抗秦楚人领袖吗?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刘交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望著杯中微漾的浊酒,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刘交有一种直觉。
楚地人復国之心如此激烈,三楚旧贵,日后一定还会再出现的。
“走吧。收拾你的行囊,拜別姊姊,我们就出发去南市。”
……
南市在鲁县城东南角,又名奴市。
自鲁县城出来,往东南行不过半里地,拐过一道赭红色的夯土墙,一股浑浊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踏入市集,街衢两侧不见寻常摊贩,只有一座座用木柵围成的栏圈。
栏中牲畜、男子、妇人、孩童,皆被草绳串成一列,奴隶们蹲在围栏之內,衣衫襤褸,蓬头垢面。
这些人脖颈上皆悬著木牌,上面刻著年岁、籍贯、价码。
这便是秦人的“奴婢之市”。
《汉书·王莽传》载之甚明:“秦为无道,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制於臣民,顓断其命。”
在秦朝,臣妾是私奴,隶臣妾则是官奴。
隶臣妾的来源多端,秦律明定“寇降,以为隶臣”。
六国覆灭之后,那些曾经执戟持戈的六国士卒,要么被发配到长城、岭南,要么便被投入奴市,论斤称两地卖给了私人。
或许是秦廷觉得,把这些降卒圈在原籍,迟早是个祸患。
与其让他们聚在一起生出事端,不如分散到各家各户,拴上绳子,戴上枷锁,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人牙子远远地便盯上了刘交。
这人四十来岁,尖脸,鼠须,目光在刘交那身轻綃衣上扫了扫,便断定这是个出得起价钱的主顾。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脸上堆著笑。
“这位君子,可是来挑人的?好眼力,好眼力!”
“小的这儿的货,都是新到的,齐地的、楚地的、赵地的,应有尽有!您瞧瞧这个——”
他往身后一指,围栏里蹲著七八个壮年男子,一个个低著头,手腕上拴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木桩上。那麻绳勒得极紧,有些人的腕口已磨出了暗紫色的血痂,人牙子却浑不在意,唾沫横飞地夸耀道:
“这都是当年在楚地跟项燕一起打过仗的,身板结实,一个人顶三个壮劳力。犁地、担水、伐木,什么都能干。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刘交的目光从那些壮丁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的骨架確实大,肩膀宽厚,手臂粗壮,纵使被饿得脱了形,骨子里的底子还在。
可他们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光亮。像是被磨尽了尊严之后,残存下来的一具具行尸走肉。
“力气最大的是哪个?”刘交问。
人牙子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顛顛地跑到围栏最深处,指著一个被单独绑在木桩上的年轻男子:
“这个叫欒布。別看他不吭声,一身的腱子肉,一个人顶三个用,拉犁拉磨,不在话下。小人做了十多年的买卖,经手的货少说也有几百號,像这么壮的,一年也碰不上几个。”
刘交走近了去看。
那是个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汉子,身量不算长,却异常敦实,肩宽背厚,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根。
刘交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汉子目光凶恶,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豹子。
景幼宜见此悄无声息地走到刘交身侧,附耳低声道:
“这应当是被人牙子拐来的良民,他这眼神不像是受了折磨的臣妾。”
刘交问道:“你叫欒布?”
那汉子嗓音沙哑,魏地口音很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