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中阳里
刘交沿泗水一路南下,自鲁县过任城、经胡陵,行数日,便入了泗水郡界。
沿途风物渐次变换,齐地人的方音俚语渐渐稀疏,楚地风格的屋舍却多了起来。
待到丰邑地界,魏地人的口音又稠了,街衢上往来黔首的装束也悄然换了模样,短褐改为深衣,巾幘换作小冠,处处透著一股旧魏的遗韵。
丰邑,又名丰乡,隶属沛县,本是魏国旧时的陪都。
后世绵延四百年的刘氏一族,便发軔於此。
秦汉之世,黔首聚族而居,以里为界。
每里皆有垣墙环绕,墙上设门,由里监门专司启闭,晨启昏闭,防火防盗。
里內人家,五户为一“伍”,设伍长。
十户为一“什”,设什长。
百家则为一“里”。百姓居於垣墙之內,室庐排列成行,中间留有纵深的通道,这等封闭式的居民区,时人唤作“里巷”。
中阳里的里门,便是一道夯土墙上开的木柵门。
此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里门之前。
少年弯腰自车中钻出,站定后,仰头望去,门楣上钉著一块磨得发亮的榆木牌,上面三个篆字——中阳里。
远游之人终於望见了故园,心中欢快。
“中阳里啊……多少年没回来了。”
欒布將马鞭搁在车辕上,憨声问道:
“君子家宅,在里左还是里右?”
秦代的里巷,閭左住黔首,豪右居大姓。
刘交抬手往右边指了指,语调轻快:
“刘家,自然是住右边的。”
欒布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咧嘴笑道:
“那君子当是富贵人家了。我听老辈人讲,当年大梁城破,魏人东迁,在丰邑这一带落脚,原是想以此为基业,积蓄力量,有朝一日重振魏国。可惜……还没等到那一天,魏国就彻底亡了。”
刘交点了点头,目光微黯。
“我家的曾祖父便是那一批东迁的魏人之一,彼时犹是魏国的士大夫。那一代人心里都揣著一团恢復故国的火,烧了许多年,可惜最终还是被秦军的铁蹄踏灭了。”
“如今,当年东迁的魏人大多已作了黄土,儿孙们有的做了秦吏,有的当了商贾,有的在地里刨食,命运各各不同。刘家虽成了没落贵族,却还有些家底的。”
“就比如说我季兄,在泗水亭当值,到这便是回到自己家了。放心,没人敢欺负你们,走吧。”
他向里门监出示了验传,木柵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还没走近自家院落,便听到一嗓子怒骂,从巷子深处劈了出来。
“樊噲!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刘邦刚从泗水亭值夜回来,官服未脱,满身风尘。
他进门便听闻仓房里有人偷汉子,他气得一脚踹开柴房那扇破门,只见一堆乾草里拱著两团白花花的肉,樊噲那黑壮的身子正把个女子护在身后,自己的裤子还没提上,露出半个黑黝黝的屁股,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秦制,男子成年后须与父母分家,另立门户,如此便可单独立户,抽取赋税。
樊噲的室就在刘邦隔壁,这杀猪屠狗之辈,一把年纪了也没个正经媳妇,素日里看著刘邦四处勾搭寡妇,他竟也有样学样,勾搭起人家女人来了。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的女人!”刘邦一巴掌摑在樊噲脸上。
樊噲挨了这一掌,黑脸上登时浮起五道殷红的指印。
他也不躲,只是把身后的女子又往后拢了拢,低著头闷声道:“大兄,我知道,卢綰的……”
“知道你还睡!!!”
樊噲喉头滚了滚,苦著脸,最终憋出了一句:
“我、我他母的没忍住啊……这这这,换你来,你也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