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中阳里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刘家院门外,刘邦已令人將驴车从厩中牵了出来,驴背上驮著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行囊,里头装著太公硬塞进去的几串腊肉、一坛醃菜和半袋新磨的粟米。

他一边勒紧马肚带,一边扯著嗓子朝院里喊:

“阿游,磨蹭什么!再不走,日头都要晒到屁股了!”

刘交在堂屋门口与母亲告別。

李氏替他理了理衣领:

“去吧,跟著你季兄后头做事儿,凡事多留个心眼。”

刘交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角,景幼宜就站在门口的枣树下。

她今日换了一件素净的深衣,领口束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极了邻家小妹。

“我与阿母说过,你就在家里好生住著。”

“我还未满十七,不能单独立户,户籍仍掛在家翁名下。阿母待人极好,不会刻薄你。”

李氏闻言也细细地打量著这个少女,白嫩得的脸蛋,细腻的肌肤,如此水灵,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寻常黔首家的女儿。

她將刘交拉到一旁,低声问:

“阿游,你跟阿母说实话,这女郎到底是什么来歷?”

刘交没有正面回答:

“您就当女儿养著,其余的,以后再说。”

李氏默默点头,转身去屋子里帮刘交拿早上刚煮好的鸡子(鸡蛋)了。

景幼宜见李氏离开,才走上前来,仰头望著刘交:

“君子,奴有一件事想问你。”

刘交隨口道:“你问。”

“你到底是楚人,还是魏人,疑惑齐人?”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

“你季兄唱的是楚调,可你父亲和二兄说的分明是另一种话,我听不大懂,像是在鲁县时听过的梁人口音。可你跟我说过,你是楚人。”

刘交怔了一下,隨即仰头笑了起来:

“你说得不错。我家祖上本是大梁人。曾祖父那一辈才迁到丰邑来。可沛县这地方,常年在楚国的治下,百姓都行楚俗、唱楚风,连祭祀用的都是楚地的规矩。

我虽然祖上是魏人,可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代人,早已是半个楚人了。丰邑属沛县,沛县属楚,说我们是楚人,也不算骗你。”

景幼宜听罢,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她咬著下唇,像是在脑子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收了矇骗了的委屈:

“那你们家,分明就是魏人。”

刘交被她那副认真的神情逗得忍俊不禁,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我说是楚人就是楚人,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忘。你在好生家中待著,我母亲已经说了,不把你当奴婢使唤,就当多个女儿养著。”

景幼宜眼睛里藏著的情绪难以言喻。

本以为对方是个楚人,才愿意被他赎走,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半个楚人,可现在已经身为臣妾,再想逃走那就难了。

……

牛车驶出中阳里时,太阳才刚刚爬上东边的夯土墙。

刘邦坐在车辕上,两条腿盪在车外晃来晃去,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含含糊糊地哼著昨晚没唱完的楚地小调。

刘交则坐在牛车后头,背靠著一捆乾草,双手枕在脑后,眯著眼晒太阳,脸上露出几分鬆弛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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