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欧的“欧”是沛县土话里一种水鸟,朱濞的“濞”乾脆就是形容他小时候生在水边有水声。

可就是这群名字叫得漫不经心的底层黔首,日后一个个都成了布衣將相,西汉开国的功狗。

“养:审食其。”

队列最后一排,一个圆脸小眼的汉子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在”。

审食其是泗水亭的伙夫,管著十几条汉子的吃喝拉撒,灶台上的本事比耍刀弄枪强得多。

“新到亭卒——刘交、欒布。”

刘交深吸一口气,挺身应道:

“在!”欒布的声音紧隨其后。

刘邦把花名册往旁边一掷,竹简啪的一声砸在案上。

他的目光从十八张脸上一一扫过,眼神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酒肉兄弟,而是一头被惊动了巢穴的野狼。

“人都齐了。奚涓,给他们发兵器。审食其,造饭。”

“吃饱了,拿著傢伙事儿,跟我走。”

库房的门被一把推开,奚涓站在库房门口,一言不发地把兵器一件一件往外递。

长戟的戟杆是榆木削的,质地粗糙,戟刃上套的皮鞘被奚涓一把扯掉,露出底下磨得雪亮的青铜刃口。

几个亭卒拿了板楯和秦剑,弩手们各自领了弩机,箭囊里头密密麻麻地插著三四十支三棱铜鏃箭。

刘交从奚涓手里接过一柄长戈。

戈的横枝微微上翘,像一道弯弯的眉,刃口在日头下泛著一线冷光。

欒布则拿了一把『殳』,形状类似於矛,但青铜的殳头呈三棱刮刀形,三面刃薄且带血槽。

眾人在亭中演武的功夫,审食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用木勺往陶碗里舀湿噠噠的粟米饭,每一碗都压得结结实实,又在饭上浇一勺黑乎乎的豆酱,酱汁沿著饭堆的边缘往下淌,渗进碗底的饭粒里,染出一圈深色的渍痕。

只有粟米饭和咸豆酱,这是亭卒平日里的標准伙食,只有过节或郡府派人巡检时才捨得往锅里扔几块醃肉。

另外一说,如果亭卒要在亭里吃饭,则还要减二钱的餐补。

等一说,寻常亭卒一天也就六钱。

可此刻没有一个人抱怨,二十条大汉蹲在院墙根下,端著碗,埋著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刨饭,咀嚼声此起彼伏,间杂著筷子刮碗底的沙沙声。

刘交端著碗蹲在旗杆底下,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暗暗地打量著眼前这群人。

这些名字,他在丰邑时就约略听刘邦提过几嘴,可直到此刻坐在一起吃饭,他才真正看清了这群人的模样,清一色的草台班子。

刘交在心里把这些人的名字与日后的封爵默默地对照了一遍,脸上不动声色,手中的筷子却不由自主地停了片刻。

谁能想到,这群蹲在墙根下就著豆酱刨粟米饭的粗汉,日后会成为定鼎天下的开国功侯。

不过眼下这一切还太遥远,远得像是另一辈子的事。

估计刘邦自己也想不到,他区区一个亭校长,日后竟能开创四百年大汉江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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