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沉。

泗水亭库房的陶灯被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从灯芯上漾开,將四壁的兵器架与堆叠的竹简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桐油色。

库房的门从里面閂上了。

刘邦坐在榻上,肘支著膝,手托著腮,盯著面前的男人。

朱鸡石揉著被麻绳勒出道道红痕的手腕,活动了两下肩膀,肩胛骨发出咔咔的轻响。

刘交站在刘邦身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一手按著腰间的剑柄。

“朱兄。”刘邦开了口,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酒肆里跟人嘮家常。

“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你在符离县也是一號人物,犯不著跟个通缉犯钻芦苇盪子。你跟著项梁,到底图什么?”

朱鸡石抬起眼来,他那张方脸上沾著几道乾涸的泥痕,下巴上的短髯乱蓬蓬的。

“图什么?楚人跟隨楚人反秦,还需要理由吗?”

他把手腕搁在膝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土墙上。

“你弟说,你是半个楚人。既如此,何不跟我们一起反了?”

刘邦偏过头,瞥了刘交一眼。

刘交微微頷首。

刘邦收回目光,索性把手搭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膝盖骨,像是在给脑子里的念头打拍子。

刘家祖上是大梁的魏人,那没错,可刘邦在沛县出生,在沛县长大,吃的是楚地的稻粟,喝的是楚地的米酒,听的唱的皆是楚调。

他年轻时自己做了一顶竹皮冠,形制是楚国乡间流行的长冠样式,后来当了亭长、做了沛公、做了汉王,那顶冠始终没扔,世人后来管那叫“刘氏冠”。

他这一辈子,魏是祖籍,楚是文化母国,秦是饭碗。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拍著胸脯说自己是魏人,也可以端著酒碗说自己是楚人,更可以拿著符节说自己是秦吏。

这三样东西在他身上从来不打架,就像一个男人可以同时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一样。

“造反不是换身衣裳那么简单,是要掉脑袋的。”

“反秦,现在还不是时候。皇帝威加海內,销锋鏑,天下黔首手里连把像样的剑都找不出来。就算有人想反,没有人领头,谁敢?”

朱鸡石听罢,非但没有沮丧,反而仰头又笑了起来。

“领头?项梁公一直在积蓄人马。你以为这微山湖里只有我们这几条小鱼?我告诉你,湖深处那道汊子里,有几十条船,每条船上都有人,都是项梁公从楚国旧部里一个一个招回来的。”

“你们这些穿黑衣的,不过是吕政养的一条狗,狗链子拴在脖子上,还以为自己戴著冠冕。刘校长,不如舍了这身官服,跟我去见项梁公。你这样的豪杰,项梁公不会亏待你。”

吕政是义军对嬴政的蔑称,相传嬴政是吕不韦与赵姬苟合生下的,此类秘辛在新地家喻户晓。

“你们要是想骗出项梁公所在地,去抓他,就这点人还是算了吧,项梁公在泗川郡颇有人脉,你们抓了他,他也能从地牢里出来,不用白费心思了。”

刘邦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朱鸡石。

灯焰在他脸上劈出一道明暗交界,半边脸亮得刺眼,半边脸黑得如铁。

刘邦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他喉头髮紧。

猖狂。真他娘的猖狂。

一个俘虏,坐在自己的亭部库房里,喝著审食其端来的热粟米汤,嘴一抹就骂自己是狗,还特么猖狂的说沛县拿项梁没办法。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你是觉得乃公治不了项梁是吧。

刘邦刚要揍人,刘交便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刘邦的小臂。

“朱君。”

“我们之所以没有把你们扭送县尉,是因为我兄长敬项燕將军是位英雄。”

“若非看在这一点上,弟兄们早就把你们几个捆好了押进县署卖钱去了。你今夜是在库房里喝粟米汤,还是在县狱里挨鞭子,全凭我兄长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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