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项藉
他的面容生得不粗獷,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清俊,眉骨高而不突兀,鼻樑挺直如刀削,颧骨与下頜的线条稜角分明,可那双重瞳將这一切清俊都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於凶兽的威慑。
刘交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只需站在你面前,你便知道,他將是你一生中遇见的最危险、也最可怕的存在。
这就是楚霸王吗?
刘邦站在碎石滩上,仰头望著这个比自己年轻了整整二十多岁的青年。
他七尺八寸,在沛县地面上已经是数得著的高个子,可此刻却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与那双重瞳对视。
黑暗中,两个人的影子被火把投在同一片碎石滩上,隔著几步的距离遥遥对峙,竟如两头互相嗅到对方气息的猛兽。
一头是正当盛年的雄虎,一头是饱经风霜的蛟龙。
火把噼里啪啦地烧著,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啊,是亭校长来了。”
项羽往前迈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著头,像是在端详一件颇有意思的物件。
刘邦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朗声道:
“不敢,不敢。沛县一氓流尔。”
“不知阁下是?”
项羽在身后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隨意坐了下来。他坐定后,双腿微微岔开,双手按在膝上,夜风將他的玄色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臂之间那些粗壮而劲健的肌肉线条。
“在下项籍,字羽,下相人。”
刘邦將手从腰间放下来,站直了身子,正色道:
“丰邑中阳里人,刘邦,字季。”
刘交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刘邦身侧,拱手道:“刘交,字游。”
他的声音保持平稳,只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项羽那双重瞳,而那双重瞳也正在打量著他。
十五岁的少年面对重瞳之人的注视,竟没有像常人那般闪躲迴避,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平静地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
二十岁的项羽与十五岁的刘交,相差不过五岁。
而刘邦呢,四十四岁,比项梁也小不了几岁,站在两个年轻人中间,倒显得像是隔了一代人。
项羽將目光从刘交身上收回,重新投向刘邦。
“你们来找我叔父,作甚?”
刘交郑重其事道:“我们兄弟素来敬仰项燕將军。听闻项梁公从关中回来,准备举事,特地前来拜访,愿与结交。”
项羽的目光转向朱鸡石,用下巴朝他微微一点:
“他们说的是真的?”
朱鸡石苦笑道:“权且一信。毕竟他们也是新地人,不是秦人。”
项羽冷哼了一声,眼中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慢。
“我不喜欢『新地人』这个称呼。”
“也不喜欢『邦客』这个名字。”
“是哪国人就是哪国人,我这里只有楚人,和外邦人。”
刘交迎著那双重瞳,脊背挺直,眼神没有半分闪避。
魏人的祖籍,楚人的风骨,秦吏的衣裳,这三样东西都在刘家身上。
面对他人可以隨便糊弄,可项羽要的不是一句圆滑的场面话,他要的是一个站队的答案。
刘交没有让他等太久。
夜风从微山湖上吹过来,將少年额前一缕碎发拂起。
少年拱手道:
“回项兄,我家祖上虽从大梁来,然我们这一代,已经是十足的楚人了。”
项羽打量了刘交一眼:“当真是楚人?”
“確实是楚人,”
项羽沉默了片刻,隨即起身,转头看向刘邦。
“那你们可以见叔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