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弟项伯之前犯了事儿,受秦吏追捕,为下邳的张子房先生所庇护。张子房与我项家有些旧交。临走前,我们想请子房先生来聚一聚,当面道道谢。”

“张子房?”

刘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与项羽的爭论,从栈桥上探过身来,耳朵都快竖成兔子了。

“可是那位在博浪沙用大铁椎刺秦的张子房?”

“正是此人。”项梁含笑道。

刘邦眼睛亮得惊人,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英雄豪杰”四个字毫无抵抗力。

平日里听到哪里有奇人异士,恨不得立刻骑上马跑过去请人喝酒。

博浪沙刺秦是什么概念?那是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最轰动的一次刺杀。

虽然没刺中,可一个亡国之臣,敢在皇帝出巡的路上顶著秦国大军伏击,这份胆量,刘邦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上涌。

“四面都在通缉他呢。”刘邦从栈桥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项梁跟前。

“项梁公眼下也不方便回下相吧?秦吏在各处关津隘口都贴著你们和子房先生的画像,你一回故里,保不齐就有秦官来抓。”

项梁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刘邦一拍大腿。“那不如……到咱们沛县来聚!我那沛县的狗肉,可是天下一绝,樊噲那小子別的不行,屠狗的手艺是真不赖,柴火慢燉,燉出来的肉又烂又香,撕一块蘸酱,配一碗秫酒,神仙都坐不住。”

“再说,在我的地盘上,走动也方便,不用担惊受怕。”

项梁望著刘邦那张面孔,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

他原本只是想托刘邦在亭里行个方便,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出要在沛县设宴。

这种热忱,在而今世道是极其罕见的。

因为秦朝害怕民变,极其限制黔首交往。

岳麓秦简中的秦律甚至规定,当兵了被赏爵位,同里的邻居让他请客吃喝,或者请客给他庆祝,都犯法。

公开辱骂他人,第一次罚二甲,第二次罚城旦二年(劳改),再犯就流放。

没事乱逛,判將阳罪(就是无事游荡,图谋不轨),第一次罚五甲,第二次再犯罚城旦五年,第三次判为隶臣妾。

所以在秦朝基本上是见不到邻里之间的烟火气的。

说不准跟谁吃了饭被人举报,就被判罪了。

再加上藏匿通缉犯,按秦律是要灭族的。

刘邦作为秦吏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他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在沛县有人照应也好。”项梁抚须道:“就怕给刘兄添麻烦。”

刘邦大笑著摆了摆手。

“怎么会麻烦!项梁公乃名將之后,天下大贤,子房先生更不用说,那是忠肝义胆的烈士。能得见如此人物,与之交游,岂不畅快平生?”

“我刘邦这辈子没別的本事,就好交个朋友。酒管够,肉管够,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弩箭,就这么简单。”

项梁忍不住抚须而笑:

“看不出来,刘校长心胸如此开阔。”

刘邦收敛了几分笑意,將手从栈桥栏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子。

“不瞒项梁公,我在沛县也不是头一回犯法了。年轻时,我就想跟著信陵君抗秦。信陵君窃符救赵,合纵伐秦,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我少时便仰慕他,做梦都想投到魏公子门下当个门客。可惜啊。”

“大梁城被王賁引黄河水淹了一个月,城墙都泡塌了,魏国从此一蹶不振,这笔帐,我可还记著呢。”

项羽站在栈桥旁,双臂抱胸,听罢斜过眼来:

“刘校长,別忘了,你现在是楚人。”

刘邦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是是是,生活在楚地,自然是楚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话乃公从小就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岂能不知?”

项羽哼了一声,嘴角却也微微向上扬了扬。

“羽儿!”项梁瞪了项羽一眼,隨即拱手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派人去下邳请子房先生,三日后,咱们就在沛县聚一聚。诸事便有劳校长和阿游小友招待了。”

刘邦拱手道:“敬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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