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到了中午,馆舍里已收拾妥当。

刘邦带著刘交来到武负的馆舍中。

店家用摆满了榆木案,地上铺了芦席,后厨已经备好几碟醃菜、一盆酱煮的豆乾和各种新鲜时蔬。

樊噲蹲在院角的土灶前,拿一把蒲扇使劲扇著火,灶上那口大陶釜里咕嘟嘟地燉著狗肉,加上豆豉、花椒、肉桂、生薑和香茅草,各种调味品的辛香裹著肉香从釜盖缝隙里喷涌而出,顺著院墙飘出去老远,惹得巷口几个玩耍的孩童趴在门缝上使劲吸鼻子。

武负亲自搬了两大坛封泥完好的秫酒搁在案下,每坛足有二十斤。

卢綰从东市回来,身后跟著曹氏。

曹寡妇臂弯里挎著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她拿手的几样下酒菜,泗水的鱼醢且不必说,醋渍的芦菔丝、蜜裹的干枣、彘肩(猪肘子),还有一大碗用井水湃过的凉拌葵菜。

秦代人夏天就喜欢吃凉菜,喝各种冰镇酒,甚至把酒糟子冰冻起来吃。

但寻常家门没有储存冰的条件,能办到有酒有肉,真算不错了。

“季兄,都备好了。”

樊噲喊了一声。

一切准备停当,刘邦却坐不住了。

他在馆舍內来来回回地踱著步子,靴底將夯土地面蹭得沙沙作响,一会儿抬手整一整本就齐整的衣襟,一会儿又低头去摸腰间那綹剑穗,嘴里念念有词:

“该来了吧?怎么还不来?这项梁莫不是耍我们?”

刘交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看季兄急的团团乱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道:

“季兄,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项梁是楚地贵胄出身,举手投足最讲究一个礼字,断不会轻易失约。你莫要先自乱了阵脚。”

刘邦正要回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綰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张了一张,回头喊道:“来了!项梁公来了!”

刘邦与刘交同时起身,快步迎到馆舍门口。

项梁今日换了一袭淡青色的深衣,领口与袖缘镶著暗红色的绢边,腰间束一条牛皮大带,带扣上嵌著一枚墨玉,玉色沉润,不炫目不招摇,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底气。

他头戴一顶素纱冠,冠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比微山洞穴那夜又多了几分庄重与从容,像是从芦苇盪里亡命的逃犯,变回了楚国將门之后该有的模样。

站在项梁身旁的,却是一个生面孔。

那人三十来岁,身形修长而清癯,穿一件白色的素麵深衣,衣料算不得名贵,却洁净得不沾一丝尘埃,在这满巷尘土飞扬的沛县城中,竟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將髮髻松松綰住,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夏风轻轻拂起,又轻轻落下,飘飘然有出尘之態。

刘交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好美的男子。

这是刘交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此人容貌綺丽,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男是女,只觉得其眉眼之间自有一段清光流转,如月照寒潭,雪落空山。

歷史上的张良,在太史公笔下不过写作“状貌如妇人好女”七个字,刘交从前读到此处,总觉得是史家夸大其词。

可今日一见,方知史家非但没有夸张,反倒是笔下留情了。

他的皮肤纤细,如玉石般温润莹白。

眉目疏淡修长,鼻樑挺秀如削。

张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巷口,夏风拂过,衣袂微动,整个人沐在午后的光影里,像是从楚帛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轮廓被时光打磨得柔和而朦朧。

与这满院子的粗豪汉子站在一处,他简直像是从画本里飘下来的人物,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他那一身清绝洗净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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