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楚歌(求追读)
那调子从高亢转为低沉,从粗獷转为苍凉,像是楚地旷野上的风从芦苇盪里穿过,呜呜咽咽,几百年来楚人在云梦大泽边生息繁衍的全部歷史好像都呈现在眾人眼前。
项梁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颤,他將酒碗缓缓放回案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用袖口拭去。
“刘兄所唱,让我想起一个人。”
“昔日,斗榖於菟,自毁其家,以紓国难。今日之楚人如果都有斗榖於菟的志向,大楚復兴不远矣。”
项羽猛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激昂,像一面战鼓在馆舍里擂响:
“叔父,只要楚人还在,只要楚歌还在,我们就一定能推翻暴秦!”
“秦人要毁了我们的歷史,毁了我们的语言和文字,我不同意!”
“我这一生绝不说秦话,也绝不学秦文!”
“大楚一定能再兴!”
项梁望著意气风发的侄儿,眼底满是欣慰。
“说得好,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干!”
眾人喝过酒。
张良放下酒碗,侧过身来,向项梁问道:
“项梁公,不知你们方才所说的斗榖於菟,是何人?”
项梁略一思索,回答道:
“哦,这是楚地言语。斗是姓,『榖』是乳,『於菟』是老虎,合起来直译便是『小乳虎』。”
“若按雅言来翻译,此人便是闻名天下的令尹子文。他是楚成王时的令尹(宰相),当时楚国正经歷內乱,朝局动盪,国力空虚。令尹子文受命於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家財捐出,以紓国难。从此楚国转危为安,令尹子文也成了楚人爱国精神的象徵。”
“所以我方才说,若今日的楚人都有令尹子文自毁其家、以紓国难的志向,大楚便能復兴。”
张良听罢,望向项梁的目光中多了一分不言自明的敬意。
他端起酒碗,遥遥一举,一饮而尽。
刘交在一旁听著,倒也暗思此事起来。
之前他倒也研究过楚文化。
云梦大泽是楚地的象徵,千里泽国,烟波浩渺,其地势从高处俯瞰,状似一头沉睡的猛虎,是以生活在云梦泽周边的楚人多以虎为名。
现代人后来在云梦睡虎地发掘出一批秦代竹简,“睡虎地”名字的由来,正是这古老的地势传说一脉相承。
刘交微微一笑,楚文化,博大精深,正如同楚辞所写的那般神秘莫测,不可方物。
汉朝虽然號称汉承秦制。
但在文化艺术方面却是汉承楚制。
汉廷的太乐令採集天下民谣,最先被收入乐府的不是秦腔,而是楚声。
高皇帝的《大风歌》、汉武帝的《秋风辞》,都是正宗的楚调。
长安所在的地方,汉廷不称“郡守”而称“京兆尹”。
雒阳所在的地方称“河南尹”。
这个“尹”字便是直接从楚国官制中借来的,楚国的令尹之尹,到两汉的京畿长官之尹,一脉相承。
甚至秦制里没有的州,也是汉朝从楚制中吸取过来的。
要是非说秦制先进,楚制落后,那是纯扯淡。
因为秦国和楚国都是吸取了魏国变法的成果才壮大的。
吴起奔楚,改楚制为魏制,商鞅佐秦,改秦制为魏制。
魏、楚、秦三国都实行郡县制,想要一统天下。
没有哪个正经史学家会说刘邦想要统一天下,项羽非要分封当贵族这种冷笑话。
实际上,刘、项都是楚文化的受益者,二人都志在统一。
秦灭汉兴,其实就是楚文化融合秦制体系,再造华夏的过程。
而有能力再造华夏的人……
刘交看向前方。
也就是今日在堂上跳著舞吟唱楚歌的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