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孝究竟哪个在前,歷代大儒对此多有討论,但从来没有一个定论。

他若贸然回答,万一被这少年抓住了话柄,当眾出丑不说,传到上官耳中也是麻烦。

唐寅在一旁暗暗点头,心道:

“逊志不去证明张璁的字写得好,此法甚妙。那姓赵的设局,本意是让张璁写字,然后不论写成什么样都说不好。若在这上头跟他纠缠,便是落入了他的圈套,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逊志偏偏不去管字的好坏,而是在忠孝二字的涵义和顺序上做文章,把话题从书法高下偷换成了礼义当否,这小子还真是適合官场。”

张逊志见赵瑛犹豫,便笑道:“赵大人既然一时难以决断,那晚生倒有个主意。自古以来,书写匾额对联,都讲究因时因地制宜。老太爷做寿,自然是以孝为先,家父便先写一个孝字。”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而赵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坐在正堂之上,抬头便见孝字,时刻不忘父母养育之恩,这正是孝以事亲。而赵大人每日出门上朝,回望此匾,心中自然生出忠君报国之念,这便是移孝作忠的古训。”

“如此一来,孝在前而忠在后,恰恰合了圣人之教,也合了赵大人今日请字的用意。赵大人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引经据典而不露痕跡,既给了赵瑛台阶下,又暗中把他架到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位置上。

赵瑛脸色变了几变,想要挑刺,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这孝子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若反对,反倒显得自己不通经义了。

唐寅站在一旁,手抚长须,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心中暗道:

“此子更难得的是,在驳倒姓赵的同时,还给了他一顶忠孝两全的高帽子戴,让他拒绝不得,发作不得。这就叫以理服人、以礼待人,站在理与礼的高地上,他再大的官威也压不下来。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可能够把聪明用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不墮了自己志气的,却少之又少。”

张逊志见赵瑛不说话,便转头对张璁说:

“爹,您就按这个意思写吧。先孝后忠,孝字端庄厚重,忠字刚劲有力。赵大人是孝子,又是忠臣,这幅字掛在寿宴正堂上,最合適不过了。”

张璁看著儿子,心道赵瑛是吧,当眾为难我也就算了,还牵扯上了我儿潮生,你给老子等著!

他提起笔来,凝神静气,落笔如飞。

片刻之间,“孝”“忠”两个大字便跃然纸上。

果然如张逊志所言,孝字用笔圆融厚重,有温润之意。忠字则笔力遒劲,稜角分明,自有一股浩然正气。

两个字写完,张逊志抢先一步拿起字来,朗声道:

“小子代家父恭祝老太爷福寿安康,愿赵大人忠孝两全,闔家美满。请赵大人收下。”

围观百姓被这少年的礼数和孝心所打动,纷纷叫起好来,有人还鼓起掌来。

赵瑛站在原地,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想拒绝却又下不来台。这幅字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接了,就等於是承认了张璁的书法和他儿子那一番说辞。

不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一个少年恭敬有礼的祝福,传出去他赵瑛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咬了咬牙,伸手接过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张公子。”

张逊志微笑道:“赵大人客气了,家父在此卖字,明码標价,这幅字润笔费五十两银子,大人若觉得值,便请惠赐。”

“五十两?”赵瑛冷哼一声:“你怎么不去抢?就凭他张璁的破字也值五十两?”

“值!”一旁的唐寅忽然笑著道:“怎么不值?依老夫看五十两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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