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君前奏对
“哼!你就是张璁?好大的胆子!竟然挑拨朕与杨阁老的君臣之谊!”
张逊志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朱厚熜,还在这装!
当然他也是敢怒不敢言,心念急转之下正想如何提示老爹,就见张璁额头已经贴地道:“臣不敢言人之错,臣只是读懂了《礼记》。”
“哪个《礼记》?”嘉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张璁把话题引到自己熟悉的礼法领域,心下稍安,声音洪亮道:“《丧服小记》有载:礼,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又《仪礼·丧服》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圣人之训明明白白,为人后,不是绝人后;继大统,不必改父母。”
嘉靖的眉头微不可查的有些舒展,缓缓道:“你接著说。”
张璁喉头微动,他想起昨日在鸿臚寺官员学的规矩。
面圣不能高声,不能直视天顏,言简意賅,得旨即退。
但此刻皇帝让他说,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
“陛下入继大统,是宪宗皇帝之孙,孝宗皇帝之侄,兴献王之子。武宗皇帝无嗣,遗詔以陛下嗣皇帝位,而非嗣皇子位。”
张璁的声音有些抖,他心中给自己打著气,咬牙道:“继统是继承江山社稷,继嗣是延续宗支血脉。这两桩事不可混淆。杨阁老他们……他们错了。”
殿內安静了。
忽然,嘉靖一阵轻笑,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
一阵平缓的脚步声在大殿內迴荡,张璁看见一截龙袍下摆晃过眼前,惊得他浑身绷紧。
御靴越过他,最终在他身后停住了。
“你是张璁的儿子张逊志?抬起头来。”
张璁浑身一抖,此刻与前程相比,他更关心儿子的安危。
张逊志缓缓抬起脸,先映入眼帘的是织金团龙的袍角,然后是腰间玉带,明黄的中衣,直到最后,对上一双年轻但布满血丝的眼。
嘉靖帝比他想像中清瘦,眉目间带著少年人的锋利,整个人显得极为自信和固执。
“朕问你。”嘉靖俯视著张逊志,语气有些森然,“你爹是不是为了討好朕,才上这道疏?”
张逊志一下子警惕起来,他知道这一问的凶险。
答是,便是投机小人;答不是,又怕拂了圣意。
他沉默片刻,语气低沉道:“草民父亲在家里常说,他今年四十有七。考了八次会试才中进士。这把年纪才在礼部做一个观政进士,仕途上早就没有念想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他上这道疏,不为討好谁,只是读到此处想明白了,圣人之训不该被曲解,人伦大道不该被割裂。陛下至孝之心,天日可鑑。若连亲生父母都不能认,这天下还有什么人伦?”
话音刚落。
“张璁,”嘉靖终於有些动容,“朕登基以来没睡过一天安生觉。”
张璁伏在地上,额头再次贴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朕的正德皇兄託孤给杨廷和,他便觉得自己是天下的规矩。”嘉靖冷笑一声,他回过头,盯著张璁:“你那一句继统不继嗣,说明书没白读。”
张璁大气不敢出,俯首道:“臣不过是为礼正名,不敢居功。”
嘉靖沉默片刻,悠悠道:“都说进士是天子门生,可辛巳科乃是杨阁老主持的殿试,算不得朕的门生。真要算天子门生,从今日起你算一个。”
张璁听见这句话,忽然伏地叩首。
“臣张璁,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