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皆惊。

陆游的《金错刀行》写的是抗金报国的壮志豪情,唐寅用这一句回应杨慎,分明是在说,我唐寅虽然革去功名,不过一介布衣,但布衣又如何?

天下兴亡,匹夫尚且有责,你拿功名出身来压我,格局未免太小了些。

杨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当然听出了唐伯虎的弦外之音,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確实有些过界了。

拿別人的落魄遭遇来攻击,本就是文人相轻中最下乘的手段。

唐寅没有当场翻脸,反而用陆游的诗来回敬,既保住了风度,又还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杨慎终究是杨慎。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迅速恢復了从容,拱手道:“唐解元胸怀磊落,杨某佩服。既如此,杨某便再联一句。”

他沉吟片刻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一句的格局陡然拔高,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是千古忠臣的绝命之词,杨慎搬出文天祥来,等於是在说,我杨慎与你爭论,不是为了意气之爭,而是为了忠孝大义。你可以说我咄咄逼人,但我所坚持的乃是千古纲常、人伦正道。

满座官员纷纷点头,觉得杨慎这一句接得大气磅礴,很难再有人能压得住。

唐伯虎沉默了,杨慎这一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用文天祥的忠义之言来收束,无论他接什么,都难免落了下乘。

这就好比两个人比武,对方突然说“我这招代表的是天下苍生”,你再怎么拆解,都显得是在跟天下苍生作对。

怜星楼中重新陷入沉默,在最后排坐著的赵瑛端起了茶盏,心里高兴极了。

杨慎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满座官员屏息凝神,等著看张璁认输。

张璁面如死灰,他这方的其他几人也都垂头丧气。

就在此时,张逊志忽然高声道:

“小子斗胆,想替唐师接上一句。”张逊志从末席站起身来,朝眾人行了一礼,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只是诗词首尾句联不上,但小子还是想接。”

眾人都愣住了。

杨慎皱眉看著张璁:“令郎也会诗文?”

“粗通诗文,不敢说会。”张逊志站直了身子,朗声道,“我要联的是一首词,並非一句诗,不知是否符合规矩。若是不合,小子甘愿认罚。”

杨慎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词也是诗之余,不算违例,请。”

他身为名满天下的才子,还未將小孩子放在眼里。

张逊志深吸一口气,心道:“杨大才子是你找一大堆人过来一起欺负我爹的,那就別怪我了。”

他朗声吟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髮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座死寂。

杨慎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唐寅最先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张逊志面前,弯下腰,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又看,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激赏与狂喜:“好!好!好!好一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我唐寅活了半辈子,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张璁则是完全懵了,他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潮生,这词……”

“爹,游戏还没结束呢。”张逊志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杨慎,认认真真地说道,“杨大人,按规矩,出题人还要问一句君言何谓也,小子便自行回答。”

杨慎心中感到不妙。

张逊志端正了神色,朗声说道:“杨公子方才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以文山先生之忠义自勉,小子深为感佩。文山先生守的是宋室江山,一生忠烈,天地可鑑。然而,文山先生守的是江山,还是守的是道?”

他顿了顿,不等杨慎回答,继续说道:“小子以为,文山先生守的是道,非守一家一姓。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今日座中诸位大人爭论的,究竟是皇家血脉宗法之名,还是天下苍生的福祉?若是为苍生福祉,区区名分之爭,在悠悠青史面前,不过是浪花一朵罢了。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青山便是道,是天下,是万民。诸位大人与其在此爭论不休,不如想想如何让这青山更青、夕阳更红。小子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请诸位大人恕罪。”

说完,他深深一揖,退回了座位。

大厅之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终於,杨慎缓缓站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张逊志一眼,极为失落地说了一句:“今日之事,且到此为止吧。”

没有人知道杨慎此刻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当张逊志吟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一剎那,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词里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那本就是他心底深处埋藏已久的声音,只是被一个十岁的孩子抢先说了出来。

这种荒唐的感觉让他心乱如麻,却又挥之不去。

他就像是活在了一个孩子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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