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整。

镇子彻底沉入寂静,街巷无人,灯火稀疏。

谢长安坐在紧闭的丧葬铺內,指尖轻轻抚过掌心温润的玉牒。

微凉的阴司光泽在眼底缓缓流淌,却没有弹出任何引渡任务提示。

今日,无亡魂往生。

没有任务催促,没有差事压身,是他成为阴差以来,难得的空閒夜晚。

心念微动,魂魄轻离肉身。

一缕淡透的阴魂顺著夜色飘出铺门,踏著凉浸骨髓的夜风,熟门熟路往镇口土地庙而去。

土地庙前灰雾如常,绿火摇曳不定。

张德贵早已立在阶前,一身灰袍静立雾中,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见谢长安到来,他只是微微抬眼。

“今日无事。”

谢长安落定身形,轻轻頷首:“张哥,我看玉牒没有派发任务。”

“嗯。”张德贵应声,语气慵懒,“今日辖区无寿终亡魂。你要么趁夜色巡视阴脉节点,要么魂魄归体休憩即可,自由处置。”

谢长安没有立刻动身巡查,也没有选择归体休息。

他站在庙前冷雾里,沉默两息,终於压下心中积攒多日的疑惑,诚心开口。

“张哥,我心里一直压著一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张德贵瞥他一眼,夜色里的目光温和了几分。

“说吧。今日还在我的带教时限內,能答的,我尽数告知你。”

带教时限。

谢长安默默记下这四个字。

原来新人阴差,是有老阴差限时护持、限时答疑的。

他此前全然不知。看来阴差体系的规矩,远比他看到的更细、更严。

他不再纠结这点小事,径直问出心底最困惑的疑问。

“隔壁辖区的刘阴差,屡次要强抢我的回魂夜任务。”

“我始终想不通,我们各有辖区,各有亡魂要渡,各司其职即可。为何他偏偏执著於抢我这一次回魂夜差事?这任务,到底特殊在何处?”

此话一出,张德贵望著他,缓缓点头。

“你不算愚钝,总算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微微嘆气,目光望向暗沉夜空,带著几分过来人无奈。

“那日他上门挑衅,我便劝过你退让。年轻人气盛,不肯服软,也是常理。”

谢长安闻言轻笑一声,坦然坦荡。

“年少若无锐气,反倒窝囊。”

张德贵没有反驳,只是缓缓道出阴差行內,极少有人知晓的底层规则。

“你以为,所有亡魂往生,都有头七回魂?”

谢长安一愣,下意识反问:“不是人死皆有头七?”

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民俗传说,皆是如此。

亡魂离世,七日归家,探望亲友,了却牵掛,再入轮迴。

张德贵轻轻摇头,语气郑重。

“大错特错。”

“寻常路人横死、无人收尸、家中淡漠置之不理、草草薄葬、无人祭奠、无人做法事超度的亡魂。

他们死后魂魄涣散,无牵无掛,亦无术法牵引。

这类亡魂,直接引渡入阴司,终生不得回魂。”

“唯有一类亡魂,能走头七回魂之路。”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家中亲友,请阴阳先生布道场、诵经文、开冥路、渡执念,以阳间术法稳住亡魂阴体、牵引归途。

唯有受过完整超度、有香火牵绊、有执念牵掛的亡魂,方能头七归宅。”

谢长安心神一震。

原来如此。

民间口口相传的头七回魂,根本不是常態,而是稀缺特例。

“这和刘阴差抢任务,有什么关係?”他追问核心。

张德贵道出最关键的利益根源。

“差別在功德。”

“寻常亡魂,一次性引渡入地府,流程简单,风险极低,只得一点晋级功德。”

“可回魂夜亡魂不同。”

“头七归宅,了结执念,再由阴差二次引渡归阴。一来一回,阴阳两遍引渡流程完整闭环,功德翻十倍不止。”

“单单一趟回魂夜圆满差事,抵得上寻常亡魂引渡十次。”

一句话,彻底点透所有矛盾。

怪不得刘英才鋌而走险,跨辖区爭抢。

怪不得老周会死在回魂夜任务里。

暴利在前,足以让阴差拋开规矩、不顾同门、鋌而走险。

谢长安心头沉了下去,又想起此前疑点。

“张哥,你之前说,老周当年是死於算计,是回魂夜出了变故?”

张德贵眼底掠过一抹阴霾,语气低沉了几分。

“没错。”

“回魂亡魂本是平和执念之魂,可若有人暗中布煞、篡改气场、引动怨气,便能將普通回魂魂体,强行催成厉鬼。”

“镇压厉鬼、灭杀凶煞、再引渡残魂,功德再翻数倍。”

“高功德,伴隨高风险。老周就是被人算计,硬生生死在了那场被篡改的回魂夜里。”

真相,彻底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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