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杨畏,有点意思。

杨畏的话问得隨意,实则矛头直指宫中近侍。

没有近侍泄密,大臣们哪能风闻。

杨畏继续道:“陛下和太皇太后泛舟之上所言所行,不过几日便在坊间流传,添枝加叶。三日前宫內之事更甚,天未亮,东角楼茶肆里便有人在议。”

他停了停,给眾人留了口气的余暇,再道:“可见近侍出入传话如趟自家后院。”

“臣以为——有人失职。”杨畏朝著高滔滔拜道。

听杨畏这么一说,许多大臣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对啊,说的是事实。

无论祖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消息不该传出宫去。

到底怎么传出来的?

但更有人如吕大防这般,心湖下起了暴雨。

杨畏此人的可怕之处不在於他说了什么,而在於他选择在什么时候说。

杨畏,居心不良啊。

“杨御史所言有理。”

“方才,太皇太后也说宫內恐有小人挑拨,离间两宫。”

“而宫讳外泄,歷朝歷代皆视为大忌,臣请严查。”

未等高滔滔发话,竟然另有人站了出来,是起居舍人兼左諫议大夫刘安世,让眾人面色更加复杂。

刘安世曾拜司马光为师,又是河朔出身,不折不扣的朔党核心之一,自元佑元年为言官至今。

任职期间弹劾权贵、纠察朝政,无所避忌,因屡次直言触怒朝堂,短暂出朝,旋即被召回,得“殿上虎”之名。

刘安世向来厌恶杨畏这种墙头草,和杨畏不对付,今日倒破天荒站在了一处。

无外乎,刘安世耿直无二、言官出身,最恨旁人拿不实消息搅浑水,让言官体系蒙羞。

今日,他很愤怒。

三言官轮番諫言天子,执政撑腰,竟然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姚勔开口的时候,他就眉头一直皱著,觉得姚勔有些过了。

及至吴立礼、郑雍、王岩叟跟著上奏,再被赵煦逼的磕头认错后,他更是愤怒。

倒不是愤怒赵煦,是愤怒劝諫的几名言官。

言官的脸都让这几人今天丟完了!

若不是还有所顾忌,他都想反过来弹劾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几人妄议宫讳,离间两宫,居心不良。

即便王岩叟为执政,也是朔党核心,他並不在乎。

这会杨畏这么一说,刘安世反应过来了。

宫禁是干什么吃的?

没有陈衍和梁惟简择人不慎,宫禁失守,哪能酿出这等天大风波,言官们哪能丟脸?

“太皇太后!臣恳求重罚梁惟简和陈衍!”刘安世直接点名。

杨畏说有人失职,除了示好赵煦外,其也有暗中弹劾梁惟简和陈衍的意思。

毕竟,梁惟简和陈衍管著高滔滔和赵煦身边近侍。

杨畏顾忌高滔滔面子,没敢明著说俩人名字。

刘安世就不一样了,他对事不对人,即便梁惟简和陈衍是高滔滔的心腹,他也直言不讳,无愧“殿上虎”之名。

高滔滔脸色更加难看。

在杨畏开口的时候,她就很不爽,“殿上虎”跟进后,她不由得暗中攥紧了拳头。

对杨畏这种墙头草,她尚能斥责一二,可刘安世这不怕死的硬骨头,她有些无奈。

一把软刀,一把钢刀曾帮了她很多,维持著朝政平衡,但现在刀对准了她的身边人。

她之前也几乎断言有小人挑拨,需要严查。

这话本来是给赵煦一点下马威,现在却把自己套进去了。

姚勔跪在地上,膝盖酸胀难忍,后背湿了一大片。

杨畏和刘安市的话好像替他找到了替罪之人。

言官有小错,大错在近侍,是小人挑拨,近侍乱传话,才惹出这满殿风波。

但他並不愿意看到陈衍和梁惟简替他承担压力。

那可是娘娘最信任的人,是娘娘的耳目,这不是把娘娘逼到墙角了吗?

姚勔很想开口,直言自己担责,与宫禁失守无关,但他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无济於事。

杨畏和刘安世的箭已发,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赵煦看著刘安世满脸肃穆之气的样子,几乎想笑。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

杨畏这个头开的好,刘安世一嗓子更把高滔滔架住了。

三姓家奴当真会挑时机。

方才四名大臣被驳得体无完肤,草草收场。

杨畏站出来,找了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靶子。

近侍挑拨泄密,人人可打。

不是言官有错,是奴婢们惹是非,管不住嘴,言官只是被不实传言所误导。

莫非,杨畏在向我示好?

赵煦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追责內侍毫无疑问会得罪高滔滔,杨畏此举乃纳投名状。

站队越早的人,越能得到好处。

高滔滔並未沉默太久,她冷冷地看著杨畏和刘安世,“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

杨畏看了眼刘安世,並未开口。

刘安世先是回瞪杨畏,再接著朝高滔滔拜道:“臣以为。”

“陈衍身居要职,掌宫禁出入,却令小人离间,宫闈之事外泄於市井。梁惟简伺候太皇太后左右,亦未能谨守本分。”

“两人或无心之过,或有意纵容。无论哪种,皆当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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