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望著空荡荡的书房,心中阴鬱久久挥之不去。

大宋將何去何从,苏家又將如何呢?

......

邇英阁內。

赵煦坐在御座上,听礼部侍郎范祖禹讲经。

元佑元年,在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建议下,宋廷置经筵讲官,通过讲书侍读来教导小皇帝。

每年春二月至端午、秋八月至冬至期间,赵煦每隔一日,需到邇英阁听讲。

讲经官並不唯一,宰执、名儒皆有。

吕公著、吕大防、苏辙、苏軾、程颐、王岩叟等人都兼过侍讲,主讲类似《论语》、《尚书》、《资治通鑑》、《三朝宝训》等儒家经典或史书,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向年轻的天子灌输克己復礼的大道理。

眾多讲经官里,范祖禹无论在什么职位上,几乎都兼任著崇政殿讲书一职,乃最为持久和专注之人。

元佑元年,范祖禹任著作郎兼崇政殿侍讲,並修《神宗实录》,自此开启了为赵煦讲经的生涯,苏軾盛讚其讲经属经筵眾臣第一。

《资治通鑑》中唐朝大部分內容,由范祖禹编纂,其在洛阳为此耗费十余年光阴,可见学识之深厚。

今天,他讲的是《尧典》。

只是,听讲的人看起来听的很投入,主讲的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几年前,范祖禹任言官的时候,曾上疏激烈反对韩忠彦拜执政。

这两年倒是安静了些,一心讲学。

可作为元佑初年名相吕公著的女婿,又和司马光关係莫逆,朝堂风云激盪,范祖禹岂能置身事外。

他深感不安,何况觉得赵煦没在认真听。

“官家,孔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乃修身治国之根本——”他开始照本宣科。

“范卿。”赵煦忽然开口打断了范祖禹,“別讲这些无趣的了,讲点別的吧。”

范祖禹一愣,脸色微变,“官家,此乃圣人微言大义,怎可说无趣?”

“朕觉得不如诗词来得痛快。”赵煦似笑非笑道:“前两日朕读到柳三变的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倒是別有一番滋味。范卿饱读诗书,觉得此句如何?”

范祖禹目瞪口呆。

柳永那等青楼艷词,怎能登大雅之堂!更何况在这庄严肃穆的邇英阁內,官家竟当著讲经官的面谈论这等靡靡之音!

不,官家意有所指!

他想起来了。

柳永当年进士落第后心有不甘,写出《鹤冲天·黄金榜上》流传甚广,其中“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句惹得仁宗皇帝不悦,冷道“且去填词”,柳永自此仕途难有寸进,遂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官家!”范祖禹不敢说赵煦似乎在冒犯仁宗,只痛心疾首道:“柳永之词,乃市井之言,靡靡之音!官家当以尧舜为法,岂可谈论此等淫词艷曲!”

“嘖。”赵煦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范卿何必动怒?朕不过隨口一问。那晏同叔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总算得上雅致了吧?范卿不如给朕讲讲这词里的意境?”

范祖禹憋得满脸通红,敢怒不敢言。

他又想起了一些事。

赵煦很喜欢诗词,曾御书“唐贤律诗”和书诗分赐臣僚,引起心忧天子学业的大臣不满。

吕公著、程颐、范纯仁等人认为天子应专注於儒家经典,而非诗词。

他们便在讲书时予以提醒和强调,试图扭转赵煦的偏好,也上疏建议高滔滔教导。

高滔滔照做。

而现在,官家先故意提到让仁宗皇帝曾不喜的柳三变,又再提晏殊,所欲何为?

范祖禹一声嘆息。

官家行事越发乖张,这讲读......

还能讲下去吗?

就在范祖禹为难时,赵煦又开口了。

他笑道:“范卿,適才相戏耳,勿多虑,为朕讲一讲《资治通鑑》吧。”

“喏。”范祖禹面色复杂,端起茶盏抿著茶,想著讲哪一段比较好时,却听赵煦又道:“请讲《霍光传》或《武后传》,尤其晚年乃至身死之典故。”

“官家,您——”范祖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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