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济生堂
正对面是一排三间屋子。中间那间的窗户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桌前。左右两间厢房漆黑一片……伙计们已经睡了。
厉无常正要迈步,柳无相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等等。”
她指了指地面。
青砖地上,有几道极细的银线,从掌柜的窗根底下延伸出来,沿著墙根蜿蜒,像蜘蛛网一样散开,几乎铺满了通往掌柜室的路。那些银丝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蛊虫。警戒蛊。”柳无相的声音压得很低,“触发了,可能还会有攻击性的蛊虫被惊动。”
“绕过去?”厉无常轻声问。
“不用。交给小白吧。”
小白蛇从柳无相的领口探出头来,圆润的脑袋扬了扬,像是在得意。它游到地上,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低频颤声。隨即,院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从墙角的瓦缸底下传来,从晾药架的阴影里传来,从砖缝与门槛的间隙里传来……细密、急促,像无数片枯叶被风卷著在地上摩擦。
青砖地面上,黑压压的一片小虫正从各处涌出来。甲虫、蜈蚣、不知名的多足虫……它们像受了惊的潮水,从藏身处爬出来,却不敢靠近两人,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退去。
小白蛇游了一圈,又回到柳无相脚边,昂著头,吐了吐信子。柳无相弯下腰,伸出手,小白便顺著她的手臂爬了上去,消失在她的衣物中。
这时候,屋门开了。
掌柜的感应到了蛊虫的异动,出来查看。当他看见院子里站著两个人时,脸色骤变。
“厉兄弟,柳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他警觉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隨即侧身,让出道路,声音急促:“快快快,快进来。”
两人没有耽搁,一前一后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关门声轻而急促。
烛火昏黄,照出一张清瘦的脸。掌柜的看上去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的衣服,料子不贵,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连褶子都压得平整。头髮用一根竹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显窄长。
这便是济生堂的掌柜,岑文远。湘州某一部落的巫民,曾跟著商队在南詔国走过几趟,后来便被部族派来撑起这间药铺的生意。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了。”柳无相笑了笑。
“王氏武馆的事是你们做的?”岑文远问。
柳无相只是微笑著,没有回答。
岑文远苦笑著摇了摇头。
“今儿个县里的总捕头周树林刚来找我问过话。问我与你们什么关係。我就回答说是走商路时认识的,知道你们有点本事,平时遇到麻烦,偶尔会请你们出手。”
“他们没为难你吧?”
“兴许是看在我是巫民的份上,只是盘问了几句。”
玄幽宫与南詔国虽是敌对,可巫民部落是巫民部落,两者並不能完全等同。许多巫民部落与玄幽宫之间,也只是若即若离的关係。
眼下双方关係虽然紧张,可像济生堂这种经过登记造册的正经商会,若是没有切实证据,就算知县与县尉也不好轻动。
万一引起巫民部落的不满,闹腾起来,说不定要落个“擅起边衅”的罪名。这根点燃衝突的导火索,谁都不愿当。
岑文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两位,咱们这一阵子,还是不要再有往来了。我这儿庙小,经不起折腾,还望恕罪。”
他转过身,从柜子后面提出两个包袱,搁在桌上。包袱沉甸甸的,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主要是茶莲,还有一些辅药,以及几样更珍贵的。总共大约三十来斤,差不多是两人三个月的用量。
“这点药材,算是我给两位的赔礼了。”
果然,还是要断了联繫啊……厉无常在心中想到。
柳无相看了一眼那两个包袱,笑著说道:“岑掌柜不必这般。我们今儿来,也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注意安全。这药材,我们確实需要,便不推辞了。多谢。”
厉无常全程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原本与岑掌柜是怎么交流的,怕说错了话露出破绽,便索性把一切都交给柳无相去应付。
两人拿起包袱,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然而刚翻出墙,他们驀然抬头,齐齐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