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家大厅。

管事弓著背,声音压到最低。

“老爷,我要跟你匯报一件事,那个楚嵐……现在是黑龙会灵微堂的堂主。”

汤德厚手里的茶盏一顿。

“谁?”

“楚嵐。”管事咽了口唾沫,“原先咱们府上打更、扫畜栏那个小叫花。”

“辞工还没几个月。”

汤德厚放下茶盏,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人,瘦小,不爱说话,浑身一股“我三个月没洗澡”的味道,见谁都低著头。

“灵微堂堂主?黑龙会的堂主,少说也得武道一重境起步吧。”

管事没敢吱声。

汤德厚站起来,背著手在厅里晃了两步。

脑子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镇宅武者,一年供奉就要四五百两白银,这还是没有成为武道一重境的武者。

这人要是还在汤家,那就是地上白捡的银子。

现在好了,白捡的便宜,原封不动送给了黑龙会。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

“咱们府上是不是还有个打更的?”汤德厚停下脚步,“跟楚嵐一起敲了三年梆子的那个,还在吧?”

“在的,老爷。”

“月钱加三文。”汤德厚掰了掰手指,“明天放他一天假,让他去黑龙会串个门,就说……”

他想了想。

“老东家念旧,请楚堂主有空回来喝杯茶。”

管事转身要走。

“等等。”汤德厚走到窗前,盯著院里那棵老槐树,“跟那小子说,別搞得像去討债,就是嘮嘮嗑,机灵点。”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汤德厚嘆了口气。

“看走眼了。”

……

楚嵐收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露水还没散,木剑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子。

她拿布擦乾净,把剑收回屋,换了身黑色劲装。

锁好门。

往灵微堂走。

她没吃早饭的习惯。

两世为人养出来的毛病,改不了。

楚嵐到灵微堂的时候,马泽轩正蹲在那儿擦桌子。

“堂主早。”他直起腰,手往衣服上蹭了两下。

楚嵐点了个头,目光扫一圈……

张海的位子,空的。

马泽轩顺著她眼神看过去,嘴张开,又闭上。

楚嵐没问。

坐到自己位子上,闭目养神。

马泽轩倒了杯茶,搁桌角,轻手轻脚退回去,继续擦灰。

一炷香的工夫。

一道吊儿郎当的身影晃进来了。

来人是灵微堂三名弟子之一的张海,只见他一身新袍子,料子不差,一看就不是堂里发的死人货。

进门还故意甩了甩袍角,生怕人看不出他穿了件新衣裳。

“小马早啊。”张海笑著拱手。

隨后发现灵微堂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目光往楚嵐脸上一落……

停了一瞬,接著快步走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堂主吧?本人张海,久仰久仰。”

张海心里那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他要是早知道新堂主是个大美人,昨天他说什么也得来,套套近乎,说不定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楚嵐早就睁眼了。

她看著张海。

內心暗道:久仰?昨儿人都到了就你不在,今儿倒久仰了。

而且张海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

打量。

带著点玩味的、欠抽的打量。

楚嵐抬眼瞥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闭眼,假寐。

张海摸了摸鼻子,走到自己位子坐下,翘起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

咔。

磕了一颗。

马泽轩皱著眉看他一眼,又看看楚嵐,低头,继续干活。

……

晌午差一刻。

张海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我姐夫找我,先走一步。”

不等楚嵐应声。

大步流星,走了。

马泽轩一愣。

回头看向楚嵐。

楚嵐翻过一页书。

“上午的登记册,理一理,下午我看。”

马泽轩一愣:“是。”

堂里静下来。

日头爬上窗欞,光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

楚嵐看书。

马泽轩算帐。

谢长昭没来,他昨天夜班,这会儿该在睡觉。

三个人。

各司其职。

楚嵐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喝了一口。

忽然觉得,这日子,跟退休也没什么两样。

……

下午,楚嵐继续翻书。

她感觉书里的字像是活的,有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前世也读过道门典籍,字认得,意思懂,但总感觉隔了一层东西。

像隔著毛玻璃看人,知道那是个人,看不清脸。

今天不一样。

“两仪相生,阴阳互根。”

这八个字,读过不下百遍,从前只觉得是说天地。

今天再读……

心里头,咣当一下。

亮了。

她想起练两仪玄罡时那两股气,一升一降,一开一合。

这不就是相生?

这不就是互根?

书上写的哪是什么天地。

分明是把內功心法拆了骨头、撕了皮,换个马甲扔在这儿。

两仪玄罡的呼吸法,不知不觉快了一成。

楚嵐手一颤,书差点掉了。

她稳住心神,想放缓呼吸。

但压不住。

那股劲根本不是她能管的。

书页上每个字都像磁石,引著她体內的气,在经脉里横衝直撞……不不,不是横衝直撞,是有路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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