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面无表情,一步跨过柵栏。

身后“楚堂主”三个字还飘著尾音。

她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来黑市。

那会还穿著乞丐皮肤,脸遮了大半,头一低,怂得要命,摸出铜钱递到独眼老汉手里,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老汉收了钱,还嫌她臭,推一把,撵一句“快走快走”。

如今同一道门,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推她的手,没了,身份,换了。

楚嵐收回神,麵皮不动,抬脚往里走。

谢长昭跟在后头,嘟囔一句:“变脸比翻书快。”

“因为我拳头硬,位子高。”楚嵐说。

黑市分前后两片。

前市闹嚷嚷的,啥人都有,卖旧书的,卖狗皮膏药的,卖针头线脑的,支个摊摊就能吆喝开了。

一个光膀子的屠户在那达剁肉,刀起刀落,血沫子溅得满世界都是,跟前的就是卖胭脂水粉的老婆子,扯著那老陕腔喊:“来瞧一瞧看一看咧,上好的胭脂,搽上美得很……”

肤若灵脂,清冷如仙的楚嵐,走在脏污污的街巷里,仿若一捧雪落在泥地上。

咋看咋不搭。

偏生没人敢多瞅她一眼,那些市井油子,眼风扫过她身后谢长昭那身黑皮,再扫过那张太好看的脸,脖子一缩,眼神赶紧收。

都知道,这號人物惹不起,多看一眼都烫手。

谢长昭倒好,没心没肺的,脑袋左摇右晃,看啥都新鲜。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市到了头,一堵更高的柵栏横在眼跟前,柵栏后面,就是那见不得光的后市。

一个中年壮汉顛顛迎上来,哈著腰,嘴里话也递得顺溜:“楚堂主,小的在这儿候您老半天,腿都站麻了,接下来由我给您引路。”

楚嵐点点头,嘴没张。

楚嵐带著谢长昭一步跨进去。

后市果然两样。

前市摆地摊,后市全是铺子,药材铺,兵器铺,古董字画铺,一间挨一间,还有两层的小楼,红灯笼掛著,门口杵著涂脂抹粉,衣著清凉的女人,衝过路的男人飞眼。

再往深走,巷子愈发窄,人声也稀了。

忽然一阵哭声,女人的,娃娃的,从巷子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淒淒切切。

楚嵐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巷子又深又暗,里面啥光景,看不清。

领路的中年汉子赶紧凑过来,嘴一咧:“堂主,那巷子最里头,是放俏货的地方,明川城里,体面人要的。”

体面人仨字,咬得死沉。

楚嵐当然知道这是啥意思。

江湖黑话,俏货就是人,被当货物卖的人,多是乡下年轻姑娘,模样周正的,或是白白净净的小男孩。

卖给城里大户人家,做僕役,也有做別的用处的。

这种事,哪朝哪代都断不了。

楚嵐站在巷口,听那哭声一阵紧过一阵。

谢长昭脸色不好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

楚嵐看他一眼,没说话。

她比谢长昭明白得多,在黑市这地界,顶顶要不得的,就是慈悲。

她救不下那些人,以她如今这点本事,自保尚且不够,黑市执事这名头听著颯,说白了,就是个给黑龙会卖命的高级伙计。

那些贩俏货的商人,早搭上了达官贵人的筋,谁敢断这根筋,谁就被勒死。

她没那么天真。

一个女人,要在这吃人的世道立住脚,头一步,是把自己磨成一把刀,磨到无人敢碰。

第二步,把心里那点慈悲,死死摁住。

休管閒事。

別心软,也別做那滥好人的傻事。

楚嵐收回目光,抬脚就走,步子稳稳的,一下是一下,没丁点迟疑。

哭声就远了。

穿过后市那几条最杂乱的街巷,眼前唰地敞亮了。

一栋五层的高楼,杵在黑市最深处,鹤立在鸡群里,派头足得很,飞檐翘著角,朱漆大门敞著,门口两尊石狮子张著血盆大口,獠牙齜出来。

这便是黑市执事的衙门了。

楚嵐脚刚踏上台阶,门里头就滚出个圆滚滚的身影。

那是个胖子,脸圆,肚子圆,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著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偏生他还跑得飞快,气喘如牛地衝到楚嵐跟前,脸上堆满了笑。

可就那一眼,他的目光撞上楚嵐脸的那一刻,笑容硬生生卡了壳。

空气凝住。

惊艷。

那种毫不掩饰的、直愣愣的惊艷。

但这胖子毕竟是在黑市这口染缸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那抹惊艷只一闪,便被他自己掐灭了,笑容重新铺开,比方才还浓烈三分。

他弯下腰,双手抱拳,嗓门洪亮,嗡嗡地响:“楚堂主!哎呀我的老天爷,您可算来了!小的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楚嵐拿眼打量他。

这胖子,一看就是个人堆里滚出来的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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