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捕头看她一眼,脸上带笑,语气客气得很:“楚堂主大义灭亲,谷某佩服。”

其实他心里其实已经乐开花:老子刚接任捕头,就撞上这么个大案子,升官梯子,有人给扶稳了。

他一挥手:“拿下!”

洛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身后王猴儿更是抖得如筛糠。

但盐帮的人,不同。

那几个黑衣汉子听见“拿下”二字的瞬间动了。

领头中年人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直奔谷捕头面门,没有声音,没有喊叫,刀锋切开空气。

其余几个也拔了刀,闷声不响扑向四周衙役。

然人太多,三四十衙役围成铁桶,刀枪齐下,盐帮不过七八条汉子,纵能打,亦难久持。

未及半盏茶,黑衣便服上绽开暗色花,血腥气瀰漫夜风里。

最后一个倒下者,是那领头中年,他靠墙根,嘴里涌血沫,眼睛却死盯洛嘉方向,满目怨毒。

洛嘉被两衙役按肩,膝盖磕青石板上,硌得生疼,他赤红眼,死死盯住楚嵐与谷捕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这事没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你们等著……没完!”

谷捕头嗤笑一声,低头看他:“朝廷正严打私盐贩子,老子正愁无人头交差,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他心中雪亮:洛嘉是被楚嵐卖了。

但那又如何?私盐货物就在地上摆著,证据確凿,黑龙会手再长,也伸不进官府,何况他谷某人背后,亦非无人撑腰。

郭清源最近风头太盛,得罪的人能排出一条街去,洛嘉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人。

谷捕头的目光不由得飘向楚嵐,她站在火光里,月白色劲装被映成暖黄,乌髮间那根木簪子斜斜插著,跟画上摘下来的人一般。

笑起来真好看,如一朵没刺的桃花,可就这朵花,翻手之间把洛嘉连根薅起来,连个让人詬病她的由头都不给人留。

谷捕头心里头打了个哆嗦,这號女人,比十个凶神恶煞的罪犯都难缠,那十个你还能抡拳头招呼,这一个,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洛嘉被拖下去的时候,脚后跟磕在石阶上,蹭出一道血痕。

他最后回头瞅了一眼楚嵐,那女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影让火把的光拉得老长,细溜溜的,安安静静……

……

三天后,洛嘉死在大牢里。

不是被处决的,他把自己舌头咬断了。

第一天被扔进大牢时,他还喊著要见人,喊自己冤枉,喊有人陷害他。

狱卒们甚至懒得看他一眼,他们只是把一碗不知放了多久的餿饭,从那扇小铁门的洞口推了进去。

第二天,他不喊了。

他就那样靠著墙根坐著,目光钉在地上的稻草上,一动不动。

第三天,沉默如铁,一句话不说。

饭,不吃,水,不喝。

狱卒来看过几回,转头往上头稟报,上头的答覆很轻,在洛嘉没有交代出他上面还有那些人之前,只要他不被饿死就行。

到了夜里,洛嘉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不是疯,是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

他知道自己完了,从被抓那一刻就明白,没人来救,没谁会来。

他就是上头那些大人物屁股底下一块垫屁石,知道得太多,他不死,全家就得死,这道理,他懂。

舌头断掉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可他一声没吭。

血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洇开,烂红烂红的。

而郭清源始终没露脸,甚至没人提过这个名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卖私盐的事一旦被摆上檯面,就算是更高层的人物也无力回天。

这是在跟朝廷抢食吃。

要想保下洛嘉,除非那知县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重。

这件事就这么烂在泥里,连个响屁都没听见。

黑市里照样有人卖柴,有人卖鱼,有人蹲街边等活,拉屎放屁各忙各的。

黑市衙门內,午后斜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一块亮堂堂的四方印。

楚嵐坐椅子上,手边搁半本翻开的閒书,她伸出那根白如葱段的手指,掐起碧绿茶杯,送到唇边呷一口。

茶是洛嘉上个月孝敬的,明前龙井,现在喝有些过了时节,剩点屁大的余香。

她轻轻嘆口气,语气里倒有几分真切的不舍:“可惜死了,送的茶是真不错……该多要点的。”

放下茶杯,翻一页书,午后的风从窗口钻进来,撩她鬢角碎发。

窗外,黑市市声遥遥飘来,说笑的,叫卖的,討价还价的,热热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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