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觉醒来
“小姐,这是……”
“不小心打翻茶壶。”楚嵐说。
语气很平。
她知道老萧头是担心她,所以也不计较对方突然闯进来这事。
楚嵐摆摆手:“都出去吧,我要梳洗了。”
宗梁应一声,转身去烧热水。
老萧头却没走。
他站那,眼睛慢慢扫过房间。
人老精,鬼老灵。
茶壶碎在桌上,人站在床这边,茶壶怎么打碎的?
这问题在老萧头脑子里转一圈,又被他按回去。
他没问,而是弯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包进手帕里,然后朝楚嵐躬躬身,退出去。
出门时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里头,藏著一个老僕的懂事和识趣,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楚嵐盯到那扇关上的门,心头嘆口气。
她晓得老萧头看出了名堂,也晓得老萧头不会问。
这就是老人家活得久的原因,不该问的事莫问,不该说的话莫说,嘴巴闭得紧,日子才过得稳。
这个理她前世就懂,这辈子更是扎得深。
……
正午时,楚嵐梳洗罢,穿一身素净月白衣,出了院,往隔壁灵微堂去。
灵微堂跟住处只隔一堵墙,走不到半盏茶。
就这半盏茶的功夫,她走在那迴廊里头,已经觉出分舵驻地的冷清了。
往常这辰光,分舵驻地该是人来人往。
有人练功,有人搬货,有人扯起嗓子喊……张三李四,快来帮忙。
今儿个不一样,驻地里空空荡荡。
只有风吹竹林,沙沙响,再就是她自己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空廊子里来回弹,一下一下,响得嚇人。
楚嵐想起来,昨晚明川黑龙会分舵派出大部分人,配合县衙和城內几大帮派,去围剿血莲教。
人派出去容易,回来难。
有的能回来,有的回不来。
这就是江湖,道理不复杂。
楚嵐推开灵微堂的门,走进去。
一楼只有一个人。
马泽轩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捏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成人带顏色的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话本封面皱巴巴的,边角捲起,显然被他翻过不止一遍。
他看得入神,嘴角还掛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门响。
他抬头,见是楚嵐走进来,整个人嗖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二郎腿放下来,话本合起来,规规矩矩站好,双手垂在身侧,低眉顺眼。
“堂主。”他叫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楚嵐看他一眼,心想这马泽轩倒是越来越懂规矩了,武功不行,脑子不差,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摆什么姿態,这也是一种本事。
江湖上能打的人多,能活的人少,能又打又活的更少,但能像他这样把姿態拿捏得滴水不漏的,也不多见。
“有听到昨晚行动什么风声吗?”楚嵐走过去,在正中椅子上坐下,隨口一问。
马泽轩眼珠子转了转。
这一转,说明他在脑子里头在飞速组织语言、筛选信息。
他开口了。
“回堂主的话,昨夜咱们黑龙会跟县衙谷捕头他们,还有赤焰帮、各大家族,几路人马合围了魁河村。”
“血莲教那帮人藏在村子后头山坳里,没想到会被围,打得挺惨。咱们这边死了不少弟兄,血莲教那边死更多,杀得七七八八,只有几个硬茬子趁乱跑了,现在各处都在加紧搜捕。”
马泽轩说到这里,顿一顿,又补一句:“听说跑的那几个里头,有一个是血莲教护法,受了伤,但伤得不重,周舵主让我们最近都小心些,出门最好报团。”
楚嵐听完,点点头。
这番话条理清楚,重点突出。
比她刚接手灵微堂那会儿强太多。
那时候这孩子说话顛三倒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问个事儿得问三遍才能说明白。
现在不一样,说明他在用心,在琢磨,在进步。
楚嵐站起身,走到马泽轩面前,伸手拍拍他肩膀。
“不错,情报搜集上有天赋,继续保持。”
马泽轩被这一拍,整个人僵住,肩膀绷紧。
等楚嵐手拿开,他才慢慢松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被夸的喜悦,也有受宠若惊的惶恐。
楚嵐没再多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
楚嵐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
书架上零零散散摆几本道经和帐册。
楚嵐搬进来后没添什么东西,她觉得没必要,东西多,反而是累赘。
她走到窗边,拉过椅子坐下,隨手从书架上抽一本道经,翻开。
道经这种东西,你说它玄吧,它確实玄。
满篇都是“道可道非常道”这种车軲轆话,读一遍觉得有道理,读两遍觉得没道理,读三遍……嘿,又有道理了。
你说它不玄吧,它翻来覆去就讲一个意思:別折腾,躺平。
楚嵐现在就觉得“別折腾”这三个字,真他妈有道理。
她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黑市那边事务稳了,谢长昭是个能干的主儿,用不著她天天蹲那儿当监工。
灵微堂这边有马泽轩盯著,武功是差了点,但脑子好使,能扒拉到有用情报。
她大可以把更多时间砸在修炼上,反正真一清气这玩意儿,练出来就是自己的,谁也別想抢走。
但话说回来,她为什么选坐镇灵微堂,而不是黑市?
表面上看,黑市收益更大,该把精力往那边懟才对。
但楚嵐算过一笔帐:黑市那边高手少,万一出个什么么蛾子,她一个人扛不住。
灵微堂就不一样了,在分舵驻地內部,这边高手多,周勤也在。
出了事有人兜底,有人擦屁股,有人喊救命。
说白了就仨字:更安全。
再说明白点:保命要紧。
这个理由说出来不好听,但管用。
在明川城这种地方,面子是给別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楚嵐两世为人,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命没了,面子给谁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书页上,把那些墨字晒得微微发烫。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可能是被人嚇跑,也可能是自己不想叫了。
鸟这种东西,兴致来了叫两声,兴致没了就闭嘴,比人乾脆。
楚嵐翻过一页书,神態专注而恬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她鬢角的碎发,又放下,再撩起,再放下。
那缕碎发在她耳畔缠来绕去,一会儿贴著脸颊,一会儿飘向唇角,惹得她微微侧了侧头。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
远处是一片灰濛濛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离她多远就离多远。
她只想苟著。
一个病弱小女子,这种日子挺好,不想被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