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明川城外,枯叶落一地,林子光禿禿。

官道上行著一列车队。

打头几匹骏马膘肥体壮,后面跟七八辆马车,车轮碾过落叶,咔嚓细碎。

忽然一声“嘎吱”。

车队第三辆马车的轮子直接裂成两半,车轴上多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二爷!二爷!”管家连滚带爬衝到队伍前头,脸色难看,“车、车轮断了……”

霍徵收韁,面沉如水,居高临下扫一眼管家,半晌吐出两个字:“废物。”

管家缩缩脖子,不敢吭声。

霍征倒没大发雷霆,只皱了皱眉,翻身下马,走到歪斜的马车前。

车厢里装的是打点关係用的贵重货物,瓷器、锦缎、药材,哪一样都摔不起。

霍征回头扫一眼,目光落在队伍末尾那辆花里胡哨的马车上。

那是他四儿子霍烬渊的座驾。

这辆马车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向全世界宣告:我有一个败家子。

“把四少爷叫来。”

片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慢吞吞从车里钻出来。

石青色锦袍上绣金线,腰间掛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面容倒是不差,但眼神里写满八个大字:生人勿近,老子欠揍。

“爹。”霍烬渊打个哈欠,“召唤小的何事?”

霍征忍住抽他的衝动,言简意賅:“马车坏了,你留下处理,我先带人进城。”

“啊?”霍烬渊眼睫微抬,“我留下?”

霍征语气平淡,不怒自威:“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往后別叫我爹。”

霍烬渊张了张嘴,终究无话。

他爹这话確无道理,可他爹此人,素来不讲道理。

万灵府四大家之一,霍家二爷霍征,一身修为踏破三重境,手段果决,便是霍家老太爷亦要让他三分。

霍烬渊平日里再如何放浪形骸,在亲父面前,终归有几分收敛。

“行。”他垂首,声音低下去,“我留下便是。”

霍征满意点点头,翻身上马,带著主力队伍继续往明川县城方向去。

临走撂下一句:“这车上东西给我看好,少一件,耽误了大事,你自己掂量。”

霍烬渊目送他爹背影消失,转头看看歪在地上趴窝的马车,又看看满脸苦相的管家,忽然咧嘴一笑。

“管家,你带人修车。”

“那四少爷您……”

“我带人打猎去。”

霍烬渊理直气壮,“我又不会修车,留这儿干嘛?上山转转,这荒郊野岭的,就当秋狩,皇族秋狩知道吧?就是秋天打猎……虽然现在冬天了,意思差不多。”

管家:“……”

管家张张嘴,想说你既不是皇族,现在也不是秋天。

可一瞧霍烬渊那表情,摆明写著“你敢废话就等著修车到天亮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霍烬渊身后跟著六个护院武师,领头的叫霍江,二重境巔峰修为,在明川县这种小地方横著走没毛病。

剩下五人也全是一重境,搁江湖上排不上號,可在这城外荒林里,確实横著走。

“走!”

霍烬渊翻身上马,兴致勃勃往林中深处冲,“今日若能猎一头凶兽,回府我也好跟老太爷显摆显摆。”

霍江默默跟在后面,心里暗忖:你连兔子都未必打得到,还凶兽呢。

但这话不能讲。

四少爷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得罪他,回头穿小鞋没商量。

……

再说回明川城外那片深山。

天快黑了,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楚嵐踩著枯枝穿林子,步子轻巧,几乎没声儿。

昨天她听陆风说,扁豆岭这一带凶兽最近跟吃了火药一样,狂得没边,估摸著山里出事了。

换別人一听这话,绝对不会进山。

楚嵐一听,眼睛当时就亮了。

能让凶兽集体发疯的,十有八九是有宝贝要现世啊。

她今天在这山上转悠一个多时辰了。

天目开著,一寸一寸地扫地面。

就在刚才,她在一片不起眼的洼地里,瞅见一抹不一样的金色。

那地方看著就是个一尺见方的泥坑,像是下雨衝出来的,坑底盖著一层暗褐色稀泥。

可在楚嵐天目视角中,那土面上泛著淡淡的金色炁光,一股子灵韵往外冒,藏都藏不住。

灵壤!

楚嵐呼吸一停。

她凑近蹲下,仔细瞅了两眼,心里头噼里啪啦一算帐。

这块灵壤的个头,比她之前跟梁洛买的那块拳头大的,大了好几十倍。

按市价折一折,起码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

楚嵐在心里头又念叨一遍,心跳咚咚咚快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一个大布袋,弯腰开干,挖土装土。

正蹲那儿忙活呢,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马蹄声,还夹杂著说笑声。

楚嵐皱眉,眼睛本能朝那方向一扫。

七八个人骑著马,前呼后拥穿过林子。

打头是个穿锦袍的年轻青年,身边跟著几个护卫,气势不弱。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又低头继续装土。

山是无主之地,灵壤她先瞧见,论理是先到先得。

但论理。

这两个字,最经不起现实砸。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后停下。

“哟!这荒山野岭的,怎么还蹲著个小娘子?”

一个油滑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著兴致。

楚嵐当没听见,手上动作稳稳噹噹,继续挖土。

霍烬渊翻身下马,歪著脑袋打量她背影。

天快黑透,可余暉还在,照见她领口外一截白皙脖颈,侧脸线条柔美中又透著利落与冷淡。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出来,值。

真值。

“小娘子。”霍烬渊往前踱两步,笑得不怀好意,“你挖什么呢?让本少爷开开眼唄。”

楚嵐装完最后一捧灵壤,扎紧袋口,不紧不慢站起来,转过身。

霍烬渊看清她那张脸的一瞬间,脑子里“嗡”一下。

什么秋狩,什么凶兽,全他妈飞没影了。

面前女子十八九岁,眉目如画,清冷里藏著一股锋锐,像把刚出鞘的剑。

一身深色劲装,乌髮高束,腰间悬一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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