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鱼食一颗颗落下去,红的白的锦鲤挤作一团,水面上像开了锅。

高堂隆立在三步外,背微微弓著。

“风无极撤了,霍家那边,暂且无事。”

燕长空“嗯”了一声,又撒了一把。

鱼更疯了。

“说正事。”

高堂隆深吸一口气。

“凶兽身上让人查出名堂了,人工养的,不是野路子,那手艺,散修玩不转,另外,属下让人搜了山,估摸著山里还藏著一只百衲尸傀。”

他顿了顿。

“霍征那三个人,就是它宰的,伤口能对上。”

燕长空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哗啦全倒进池塘,拍了两下手。

碎屑落下去,鱼又疯了一轮。

“知道了。”

高堂隆候了几息,上前半步,“霍家那边……怎么个说法?”

燕长空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平静,底下却沉著刀。

“你去抓那只百衲尸傀,要完整的,能动的。”

“至於霍家……”

他顿了顿。

“霍征死了,霍家还有能用的人,就接著用。要只剩一帮废物,那就清乾净,我不养閒人。”

高堂隆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

“明白。”

他跟了燕长空不少年头了。

这位参將的路数,他清楚,有用的时候,金山银山堆给你;没用了,一脚踢开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官场从来就是这么个规矩。

冷归冷。

头一回见的时候,他后背也发凉。

如今嘛。

见怪不怪了。

……

三天后。

高堂隆把霍征的死说成了“剿匪殉职”,事儿就这么盖过去了。

霍家老太爷,儿子没了,差点没心肌梗塞。

白髮人送黑髮人嘛。

他把在明川的子弟全叫了回来,万灵府的霍宅大门一关,守孝,不出门了。

明川城的霍家,就这么完蛋了。

楚嵐和张云站在街角,看著那扇关紧的霍宅门。

楚嵐说了句:“跑得快有啥用,不跌跟头才算贏。”

张云点了下头。

俩人闷了一会儿。

张云忽然说:“那个周都司,咋屁都不放一个?”

楚嵐皱了皱眉。

她也想不通。

周枫,清祟卫的二號人物,手里攥著实权的主儿,连燕长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这么大的事儿,他愣是不吭声,跟死了似的。

“那孙子肯定憋著坏呢。”楚嵐慢慢说道,“咱看不懂,是因为咱他妈还在坑里蹲著,人家在房顶上站著。”

张云没再问了。

……

明川城外九十里。

深山,沼泽地。

臭,水汽黏糊糊裹著空气,烂叶子堆了一层又一层。

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照著这片空地。

空地中央,站著东西。

三颗头的百衲尸傀。

只有中间那颗人头,睁著眼。

那颗头颅扭曲著,五官拧在一起,狰狞无比,却偏偏还看得出霍征的影子。

黑袍老者立在尸傀面前。

枯瘦的手指按上霍征的头顶。

“有意思。”

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沙哑,刺耳。

但底下压著一丝兴奋,压不住的那一丝。

这头是他新安上去的,按规矩,人死如灯灭,霍征被杀那一刻,意识就该散了,碎成渣,什么也不剩。

可这个人不认命。

死了都不认。

头颅被砍下来,血液流干了,那股子“要活”的劲还死死盘在骨缝里。

它不但自己活著,还压过了尸傀原本那具用碎肉烂魂拼凑出来的残次品。

两股魂魄,挤在同一具壳子里,谁也不让谁。

爭夺。

撕咬。

这具尸体,快成战场了。

“好苗子。”

黑雾从老者掌心涌出来,浓的,稠的,它们钻进了尸傀的脑袋。

尸傀开始抖,不是那种被风吹的抖,是从骨头里往外炸的抖。

霍征的那颗头,张开了嘴。

声音不是人声,是某种被撕裂的东西在喉咙里挣扎。

眼眶里淌下来的不是泪,是血,红的,稠的,顺著扭曲的脸往下爬。

另外两颗头也在动,眼皮在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著要出来。

老者把真气拧大了。

“丟掉你那身臭皮囊。”他说,声音很稳,但那股兴奋已经快压不住了,“长生不死在等你,这是你的命,接住它。”

黑雾漫上去,把尸傀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嘶吼声从雾里钻出来,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

半个时辰。

林子里的鸟早就飞光了,连虫子都不敢叫。

方圆几里地,只剩下那团蠕动著的黑雾,和雾里那具不肯安息的躯壳。

半个时辰后,声音断了。

乾净得像是被人一刀切了喉咙。

黑雾缓缓收拢,一寸一寸地缩回老者的掌心。

最后一丝雾气从他指缝间消失的时候,尸傀站在原地,露了出来。

霍征的那颗头颅,睁开了眼。

没有疯狂。

没有混沌。

那双眼睛里装著的,只是悲伤,只是不甘。

像一个人站在废墟上,看著自己被烧毁的家,看著被埋进土里的亲人,他知道一切都没了,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那眼神太沉了。

沉到连站都站不稳,却还在站著。

黑袍老者乐了,嘴角一咧,笑了。

“跪。”

尸傀站著没动。

霍征那点残存的意识还在较劲呢,身子抖成筛糠,膝盖弯下去一半,又硬生生给掰直了。

老者哼了一声,五指一抓。

黑雾窜出来,变成四根看不见的绳子,往尸傀胳膊腿上一缠,使劲儿往下摁。

扑通。

膝盖砸进泥地里,脏水溅了一裤腿。

那颗头彻底垂下去了。

眼睛里的悲伤还在,但像被人抽走了底层的火,只剩下一个空壳。

霍征没了,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別的什么东西,老者的工具。

黑袍老者拍了拍尸傀的肩膀。

力道不大,像在检查一件刚出厂的样品。

“还行吧,没到满分,不过,凑合著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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