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食影者
劳森瞪大眼睛目视食影者从面前走过,红月下漆黑的人形从未在乎搏杀的两人,犹如一个镶嵌在红月光晕下的轮廓,漫无目的沿著铁轨前行。
鲜血从他惨白的嘴唇中吐出,失血过多和雨水的浸湿,让劳森感觉身体变得冰冷,记忆在慢慢消退,影子在萎缩。
鲜血从劳森的脖颈涌上苍白的脸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刀扎得太深,不可能救活。
纳德做出如此判断,心中浮现一抹悲哀,但並没有后悔的念头。
因为一个传说而杀人,杀这种人不值得后悔。
他眯起眼睛,发现刚才在缓慢挪动的食影者消失了!
他鬆开十字固的姿势,慢慢站起来,紧握巨大的博伊刀,视线从前方的铁轨转至身后。
雨忽然小了,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
纳德嗅到了一股腐烂的万寿菊味,辛辣刺鼻,带著一股浓郁的土腥味直衝大脑。
那个岣嶁的疤痕紧紧贴在身后的铁轨上,身体被月光刺穿,散成无数细密的丝线,一声鏗鏘有力的“叮”,像是大锤把钢钉打进铁轨的金属轰鸣,在纳德的脑子里忽然炸开。
丝线在回声中匯聚至一团,脚下一片如同泥潭的黑雾,它似乎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在轨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
食影者忽然停下脚步,昂头痴痴凝视著远方的马德雷山,在雨幕噪声中变成悬置的空洞,宛如一个被世界拋弃的孤儿。
寒意从尾骨攀爬上脊椎,再蔓延至全身,脑中的回音渐渐淡去,纳德感觉一些东西在陷入食影者的漩涡。
黑影转过头,慢慢的,一张脸庞在緋红光晕里出来,那是一张掛满了迷茫与无措的脸庞——纳德的脸。
那张脸陌生而熟悉,纳德第一个念头是光学反射。
红月的光在雾气里穿透力极强,食影者的表面看起来像黑雾,但脸部有细腻的颗粒感,很可能是镜面反射?不对,也可能是漫反射,但漫反射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轮廓,更像是……某种生物萤光。
或者,食影者在主动投射?
第二个念头是集体无意识的投射,他读取了我意识底层中的自我认知原型,然后投射出来。
但这个白皮绿眼睛的人根本不是我!他在投射“纳德”这个概念?
第三个念头……他数到第三个时,发现自己的计数系统出了问题。
一、二、四,中间呢?
他意识到不是计数错了,是*这个概念被吃掉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影子还在,但手指的数量不对。
一、二、四、五——不对。
再数,一、二、*、四、五,多了!
再数,一、二、三、五、六、四呢?
多了三根指头的手慢慢伸入口袋,纳德感觉寒意在心里扩散,在凌晨的雨夜荒原,与一个吞噬影子的怪物对视。
熟悉的脸庞越发逼近,与他近在咫尺,纳德整个人僵在原地,在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窥见了甦醒后经歷的一切,仿佛在长久地注视一个陌生的世界。
钓鱼佬巴勃罗、沉没的淑女號、从红月里驶出的幽灵船、码头的医生……还有那封空白的信。
他慢慢握紧放在口袋里的空白纸张。
没有人能躲过食影者的影子。
不管它读取的是外貌,还是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但核心的一个概念都不会改变。
而nadie,就是没有人。
它不过是在指向一个空集,一个空洞无物的符號!
我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纸张细腻的触感从指尖扩散,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他的视野一时变得模糊。
曝光般的瞬闪后,原本停驻眺望马德雷山脉的食影者,再次拽拖枷锁艰难向著路的尽头前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纳德望著那道背影,红月驶过天际的穹顶,铁轨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长,仿佛那道岣嶁的背影与他的影子短暂重叠,又擦肩离去。
他分不清这是余悸,还是某种尚未消退的侵蚀,低声自语:
“它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我们之间的纷爭和怀疑才是它可怖名声的源头……真庆幸上辈子学的东西没扔进巴勃罗的狗脑子里。”
冷漠的声音,让劳森抬起头。
他惊讶的发现,这个男人没有被食影者影响,在影子彻底消失的前一刻,留下最后的遗言:
“为什么,你的记忆没有消失……”
纳德双手环胸,习惯性抽出一支香菸,发现早已被雨水浸染得拧巴成一团。
他咬著香菸,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没有人能躲过食影者的影子,而纳德,就是没有人,看来你並不懂囉嗦的塞拉语,劳森。”
尊重传统的混血死了,纳德长呼一口气,摇头感慨也不合適做探险家这行,第一次出行同伴就死在自己手里,这世道可真不好混。
他休息一会,確定食影者只是路过,便拿起铁铲就地挖了个坑,將劳森放进去。
捡起缠斗时掉在地上的铁皮图腾,擦了擦上面湿润的泥土,一起放进坑里。
挥动铁铲,一把把沙土盖在尸体上,铁树的影子落在坟堆,像是一块没刻字的简陋墓碑。
铁树叶微微颤动,一滴滴雨露落在纳德额前,沿著发梢滴在墓碑上,凉颼颼的,没有一点响声。
他蹲了一会,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劲用颤抖的手扶正没点燃的烟。
过了一会,他把烟扔在墓前,准备收拾残局。
四具耸立在铁树下的守夜人,纳德没有一点接触的兴趣。
任何与教会扯上关係的东西都很麻烦,他只是想赚点买烟钱,顺便把债务给还请,不想做一个亡命徒。
雨渐渐停下,但深夜里的风尚未止息,他找出一根藏在贴身衣物里半湿的香菸点燃。
浓郁的尼古丁芬芳如漂浮的棉絮散开,在红月落在铁树的光线里变成一缕缕夹带颗粒的烟雾,最终被风吹走。
“该去看看老姑娘究竟在找什么了。”他叼著香菸,一瘸一拐走近马车,费力將车门拽开。
穿著灰色夹克的男人躺在车厢里,身体被雨水浸湿,面色苍白,显然是没了生气。
他的胸口掛著一枚铜製的勋章,象徵皇室的高塔宝冕之下,是一行清晰的文字——correos。
“邮局的人?”
纳德在死去的邮差身上找到一块雕刻古怪图形的银片,一本有些泛黄髮旧的牛皮壳小本子。
银片应该是老姑娘要的东西,他將小本子打开,赫然见到一行有趣的文字。
《塞拉帝国邮差工作规章》1791年修订版
规章內部流通,禁止外传,违者视为革命党同谋,绞刑!!!
1.入职先贷款向皇家银行购买精工手枪,保证六十米外命中风中旋转的硬幣——雨林里的影子比硬幣小,还会转弯。(註:本局不为利息负责,抚恤金將优先用於偿还银行贷款。)
2.不要听信路上的声音,新世界的猴子很聪明,会六种不同的语言,已有十七名邮差与猴子媾和,现居於树冠
3.遭遇劫匪,人少,开枪;人多,逃跑。保证死亡时信件放於指定地点,延误下一班,抚恤金扣三成
他停了一会,仔细看著纸张上的数字3,分別用三种语言重新读了一遍,確定认知没有出错,心里鬆了口气。
4.进入土著村落,村口没有狗,后退三步高喊:“我是送信的,不收税、不徵兵、不量地、不挖矿。”再后退一百米,等待太阳落山。(立即將情况匯报当局。)
5.荒野邮路,遇美洲狮、豹等猛兽,將包中红色信件仍至远处,在猛兽研究时悄悄撤退(追上来,说明它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