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怠惰
与苏振海达成约定后,路明非搬出了婶婶家。
没有告別仪式,没有煽情的离別场面。他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塞进一个破旧的背包里,从那个住了多年的、瀰漫著樟脑丸和剩菜味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婶婶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只在他关门的瞬间喊了一句“走了別回来蹭饭“,语气像在赶一只待得太久的流浪猫。
路明非没应声,把门轻轻带上了。
苏家安排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乾净。臥室做了专业隔音处理,空调恆温,没有花里胡哨的魔法装置,只有日常的led灯。夜里亮起来的时候,暖黄的光线柔和不刺眼,反倒让紧绷的神经多了几分鬆弛——这种感觉对路明非来说很陌生,像第一次睡在不漏风的房间里,整夜整夜地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明白,少的是冷风和呵斥声。
前半个月,路明非確实像换了一个人。
六点起床,七点到校,上课认真听讲,下课直奔修炼室,冥修到精疲力尽,爬起来吃点东西,继续冥修,直到深夜。那种劲头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好像苏振海那杯茶里下了什么药,让一个从小到大能躺著绝不坐著的衰仔忽然变成了修炼机器。
但说实话,那半个月的拼命与其说是决心,不如说是新鲜感。
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脑海里漂浮的透明月色和粉色星尘,像两团微缩的星云——这玩意儿以前只存在於別人的描述里,现在真真切切地悬在他自己的意识深处,谁看了不兴奋?就像刚拿到新游戏的前几天,你连吃饭都捨不得放下手柄,不是因为你多自律,是因为太新鲜了,每一步都有惊喜,每一次冥修都能看到星尘比昨天更亮一点,那种肉眼可见的进度条比任何鸡汤都管用。
但新鲜感是有保质期的。
第三周开始,机器生锈了。
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那两团星尘,透明的月色依旧活泼,粉色的依旧温润——但“哇我居然真的有星尘“的惊嘆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又来了“的疲倦。就像新游戏打了一周之后,地图背熟了,机制摸透了,剩下的就是枯燥的刷级,而刷级这件事,从来不是路明非的强项。
早上上课偶尔会走神,薛木生在讲台上拆解冥修要领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操场上不知道谁丟的矿泉水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中午冥修结束后,他不再像前两周那样径直衝去苏家的冥想室,而是慢吞吞地排队打饭,端著餐盘迴宿舍,打开电脑。
星际爭霸的启动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路明非觉得灵魂归位了。
他一边往嘴里塞米饭一边操控枪兵滚雷,滑鼠点得比连结星子勤快多了。屏幕上虫族的大军潮水般涌来,他手忙脚乱地拉防线,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这种手忙脚乱他熟悉,比冥修时追著星子跑熟悉多了,至少追虫族他有信心追得上。
打完一局,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去冥想室还是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
然后又来一局。
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路明非盯著屏幕上“victory“的字样,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说好的不退缩呢?说好的拼命呢?苏振海给他铺了台阶,他倒好,在台阶上坐下来开始打游戏了。
他关掉电脑,赌气似的抓起星辰魔器去了冥想室,冥修到半夜,第二天起来照旧困得像条死狗,上午的课又走了神,中午又打了一局星际——然后又是“再来一局“。
就这么周而復始,像一台坏掉的洗衣机,在“努力“和“摸鱼“两个档位之间反覆横跳。
路明非有时候也会鄙视自己:你看看人家楚子航,十个月释放初阶魔法,每天修炼时间固定、效率固定、连吃饭的量都是计算过的;再看看你自己,修炼时间不固定,打游戏时间倒是越来越固定,连打星际的段位都比冥修的进度涨得快。
但鄙视归鄙视,第二天该摸鱼还是摸鱼。
他就是这么个人——可以下决心,但维持不了决心;知道该拼命,但拼命的保质期和新鲜感绑定,新鲜感一过,决心就跟碳酸饮料里的气一样,跑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瓶甜腻腻的糖水。衰仔的底色不是懒,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算了“——算了,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再说。然后明天復明天,明天何其多。
但老天確实给过他一副好牌。
好到什么程度呢——如果他把打游戏的时间全拿来冥修,第一个月就能拿到b级。这意味著別人在c级和d级之间挣扎的时候,他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把控星子的门槛。双系觉醒的天赋就像一台排量远超同级的发动机,別人踩到底才勉强跟上,他轻点油门就已经超过去了——只不过他大部分时间连油门都懒得踩。
而且,有些事他自己不知道。
每当他闭上眼睛沉入冥修,公寓里就会起一些细微的变化——空气中的元素力会不自觉地朝他聚拢,像溪水遇到了低洼处,自然而然地流过来。不是汹涌的,是缓慢的、无声的,像潮汐漫上沙滩,一寸一寸,不惊不扰。他呼吸的时候,那些元素力就顺著毛孔渗入体內,融进魔力池,像雨水渗入乾裂的土地,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
路明非感知不到这些。
他只知道冥修的时候状態不错,星尘亮得比预期快一些,魔力池蓄得比算的满一些——他把这些归功於星辰魔器,归功於苏家冥想室的隔音和恆温,归功於“这周其实也没那么偷懒吧“。他从来不会往更深的地方想,就像鱼不会注意到水,人不会注意到空气——有些东西太自然了,自然到你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如果有一个高阶法师路过他的房间,大概会皱起眉头:这个新生的元素亲和度高得不对劲,天地间的元素力在主动向他倾斜,像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唤它们。但路明非房间里没有高阶法师,只有一台打星际的电脑和一个不努力的衰仔,谁也发现不了这件事。
所以哪怕他摸鱼摸得理直气壮,成绩也不难看。
仕兰魔法高中每月月底有一场星感石测试,检验学生冥修成果最直接的方式。
测试很简单,魔法广场上摆著一块半人高的星感石,测试者將手放上去,集中精神进入冥修状態,星感石就会根据星尘能量的强弱映射出光芒——那光芒的顏色取决於测试者的系別,火系是红色,冰系是白色,风系是青色,每一系都有自己的顏色,像是魔法世界给每个人发的身份证。而光芒的强弱则代表修为高低,分为s、a、b、c、d五个等级。d级不合格,b级及以上,才有资格尝试把控星子。
双系觉醒的学生只需要选择其中一系进行测试即可——两系同时测太耗精神,学校也不建议新生这么干。
第一个月月底,路明非选择了召唤系。
轮到他时,周围响起几声窃窃私语:“就是那个双系觉醒的““他选了召唤系,会是什么顏色?“路明非没有理会,走到星感石前,將右手轻轻放在冰凉的石面上,闭眼,沉入冥修。片刻后,脑海深处那团透明的月色星尘微微亮起,一股清凉而幽寂的力量从掌心溢出,缓缓注入星感石。
星感石亮了起来。
那光芒很奇特——不是常见的红、白、青,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月色,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冷冽、清寂,又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柔和,仿佛你看到的不是光,而是月光本身。光芒的强度不算耀眼,稳定地覆盖住石面,不浓不淡,恰好在c级的標准线上。
透明的月色在黑色的星感石上静静流淌,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