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暴风雨
楚子航收起手机,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他也没准备要说什么,他拨这个电话只是告诉妈妈自己没事,让她別担心,该玩接著玩。
所谓大人,有时候很愚蠢。孩子伸出手想去安慰她一下的时候,她还以为你在要吃的。
外面没车可打的,这么大的雨,出租司机也不想做生意,都早早开车回家了。久光商厦那边没有车,学校这边也一样,可妈妈想不到。姥姥说妈妈说是个“毛头闺女”,没心肝的。楚子航也不想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是个很忙的人,不会记著下雨天派车来接继子这种琐事。但只要打电话提醒,“爸爸”一定会派司机来。“爸爸”是个优质、负责、有教养的好男人,很爱舞蹈演员出身的漂亮妈妈,爱屋及乌地也对他好,常掛在嘴边的话是,“子航啊,有什么需要就说出来,我是你爸爸,会对你尽义务的。”
有个有钱的“爸爸”要对他尽义务,听起来很不赖。
可楚子航觉得自己不需要。
教室门敞著,寒风夹著雨丝灌人,凉得刺骨。楚子航裹紧罩衫,把手抄在口袋里,接著发呆。
“楚子航?一起走吧,雨不会停的,天气预报说是颱风,气象局发预警了!”女生探头进来说。她有一头清冽的长髮,发梢坠著一枚银质的hellokitty发卡,娇俏的小脸微微有点泛红,低垂眼帘不敢直视他。
“你认不认识我?我叫柳淼淼……”女生没有得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蚊子嗡嗡似的。
其实楚子航认识柳淼淼。柳淼淼比他小一级,在仕兰中学很出名,初二就过了钢琴十级,每年联欢晚会上都有她的独奏,楚子航班上很有几个男生暗地里为柳淼淼较劲,楚子航想不知道她也没办法。
“我今天做值日,一会儿走。”楚子航点头致意。
“哦……那我先走啦。”柳淼淼细声细气地说,把头缩了回去。
隔著窗,楚子航看见柳淼淼家的司机打开一张巨大的黑伞罩在柳淼淼的头顶,柳淼淼脱下脚上的绑带凉鞋,司机蹲下身帮她换上雨靴。柳淼淼躲在伞下,小心翼翼地走向雨幕中亮著“天使眼”大灯的黑色宝马。
楚子航忽然很想有个人来接他,否则他也只能像那个低年级的小子一样啪嗒啪嗒地跑在冷雨里——他说的“那个低年级的小子”,就是此刻靠在外头廊柱上的路明非,不过他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他摸出手机,输入简讯:“雨下得很大,能来接我一下么?”默念了一遍,確定语气无误,发出。
接下来的几十秒钟里他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好呢好呢没问题!在学校等著,我一会儿就到!”简讯回復,那个人的语气总是这么快活。
楚子航把来往的简讯都刪掉,给“爸爸”看到不好。他拎起脚下的水桶,把整桶水泼在黑板上。水哗哗地往下流,他抄起板擦用力地擦起来。
擦到第三遍时,外面传来低沉的喇叭声。楚子航扭头,窗外雨幕里,氙灯拉出两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辆纯黑色的轿车,车头上三角形的框里,两个“m”重叠为山形。一辆maybach62。“maybach”,中文译名“迈巴赫”,奔驰车厂的顶级车,比“爸爸”的奔驰s500还要贵出几倍。楚子航对车不太热衷,这些都是车里的那个男人对他吹嘘的。
雨刷像是台发了疯的节拍器那样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一层层雨水。车里的中年男人冲楚子航招手,笑得满脸开花。楚子航不明白他怎么老是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似的。楚子航背上“爸爸”从伦敦给他买的hermes包,锁了教室门,检查无误,走到屋檐边,对著外面的瓢泼大雨犹豫了一瞬间。车里的男人赶紧推开车门,张开一张巨大的黑伞迎了上来,就像刚才那个女生家的司机那样殷勤。楚子航看都不看他一眼,推开伞,冒雨走到车边,自己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男人的马屁没有得到回应,愣了一下,扭头也钻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把伞收好递给后座的楚子航,“插车门上,那里有个洞专门插雨伞。”
“知道,你说过的。”楚子航隨手把伞插好,扭头看著窗外,“走吧。”
“衣服湿了吧?我给你把后排座椅加热打开?谁用谁知道,舒服得要死!”男人又开始吹嘘他的车。
“用不著,回家换衣服。”
“哦哦。”男人清了清嗓子,对中控台说:“启动!”
屏幕亮起,仪錶盘上闪过冷厉的蓝光,凶猛如野兽的5.5升v12涡轮增压引擎开始自检,车里感觉不到丝毫震动,发动机沉雄的低吼也被隔绝在外。“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男人得意洋洋。
楚子航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透过雨幕,他看见廊柱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还站在原地。姿势没变,表情没变,整个人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报纸。周围的人都走了,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连他的司机都已经在楼下等著了,而那个人还站在那儿,好像全世界都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
楚子航忽然说:“等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踩住剎车。
楚子航摇下车窗。风雨立刻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朝著走廊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在风雨里足够清晰:“堵车太严重,你不好回去。要不要顺路载你一程?”
路明非转过头来。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確认廊下只剩自己一个人。楚子航在跟他说话?仕兰中学的楚子航,那个从不跟人废话、从不主动开口的楚子航?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所有的词都挤成了一锅粥。最后他只赶忙喊到:“谢谢,楚师兄”
他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假笑,是一个被意外的好运砸中之后本能的、明亮的笑。他快步衝进雨里,踩著积水跑过短短的一段路,拉开迈巴赫的后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风雨声被截断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很轻很均匀,座椅皮面微凉,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摆动。路明非靠在座椅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水珠顺著额角往下淌,但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扔进温水里的冰,慢慢地鬆弛下来。
楚天骄从后视镜里看了这个浑身湿透的小子一眼,什么都没问,踩下油门。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了校门。
路明非坐在后座,浑身湿漉漉的,把人家乾净的皮座椅都弄湿了一片,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楚子航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望著窗外的雨幕。车里只剩下那个中年司机偶尔念叨两句“这颱风天”之类的閒话,以及雨点砸在车顶上的闷响。
路明非偷偷打量了一下车內。真皮座椅,实木饰板,中控台上亮著冷蓝色的光,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豪华包厢。他想起自己本来打算放出红龙飞回家的计划,觉得那个画面跟眼前这个场景之间的反差大得像是两个次元。
算了,蹭车就蹭车吧,反正是人家主动邀请的。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雨珠匯聚成细流,顺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破碎的、流动的碎片。路明非透过那些碎片看著这座城市的轮廓,看著远处的天空从灰变成黑,看著颱风一步步逼近。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雨刷器单调的摆动声,反反覆覆。
路明非心里偷偷憋著点细碎的窃喜。
楚子航啊。
那可是仕兰中学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清冷、孤僻、生人勿近,常年活在所有人的仰望里,高冷得像是不沾人间烟火的那种人。学校里多少女生偷偷攒著关於他的细碎八卦,连跟他对视一眼都要脸红半天,更別说坐上他的顺风车了。
別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冰山,今天居然主动开口,捎了他这个“路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