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从那间地下室里逃出来了。

过程当然不帅气。戴旧帽子的男人跪下前掉下了一把短刀,那短刀离他不算远,却也绝不算近。他先用脚尖一点点把刀勾过来,又侧著身子像蛆一样在地上阴暗地爬行,硬是靠肩膀和膝盖蠕动了半天,才终於让手蹭到刀柄。

幸好那几个人已经没有力气管他。

瘦高男人蜷缩在墙边,嘴里反覆念著他听不懂的话。戴旧帽子的男人双眼发直,像仍看著某种停留在眼前的东西。路明非割开手腕上的绳子,艰难处理掉脚踝上的束缚,整个人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很不英雄的姿势撑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地方不能待。地上的符號还残留著暗金色余烬,墙角蜡烛烧成一摊黑蜡,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他胃里翻涌。

离开前,他捡了一件旧外套披上。

外套不算合身,袖口还有污渍,但总比穿著破衣服在街上乱跑强。桌边散著几枚硬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走了。他现在连一块麵包都买不起,没资格讲究体面。

地下室门没有锁死。他推开门后,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东区的街道潮湿又狭窄,煤烟贴著屋檐,远处有人咳嗽,有人爭吵。路明非扶著墙走到这条废弃小巷里,发现自己每走一步,手臂上的伤口就像被火烫一下。

更糟的是,他开始听见低语。

那些低语不来自街边的人,而像从自己血管深处钻出来。它们断断续续,夹著他听不懂的音节,偶尔把“王座”“血”和“归来”这类沉重的含义塞进脑子里。

“別归了。”路明非低声说,“我连路都不认识。”

没人回答他。

他继续往前走,想找个有灯的地方。可每盏煤气灯都隔著一层雾,离他很远。刚才那场诡异仪式像把他体內某个东西撬开了一条缝,现在那东西正慢慢往外渗。

路明非靠在墙边喘气,忽然很想念那个叫black sheep wall的作弊代码。

只要敲下去,黑掉的地图就会亮起来,墙后面的路也会自己摊开。可惜他现在只能摸到湿冷的砖墙,连输入作弊码的地方都没有。

路明非低头从脏外套口袋中掏出那几枚硬幣,心想自己这穿越第一天的职业规划也太清晰了,从受害者无缝转职成邪教窝点清洁工,工资还是自己捡的。

街角有人看见他,停下脚步。

路明非抬起头,努力摆出“我不是危险分子”的表情。可对方看见他眼底没完全退去的金色,立刻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很好。

他现在连问路都像在恐嚇市民。

路明非想继续走,可膝盖忽然一软。视野里的煤气灯拖出长长的光影,路面向一侧倾斜。他伸手想扶墙,手指却从湿冷的砖面上滑开。

倒下去之前,他听见有人从巷口跑来。

那不是绑匪的脚步。

更轻,也更急。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雾里响起,语速很快,路明非一个词都听不懂。他只看见对方蹲下来,先是查看他的伤口,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

路明非本能地想躲,却已经没有力气。他闻到女人袖口上有淡淡的药水味,混在潮湿的雾气里,並不刺鼻,冷而普通。

这当然不是樱花之露。

可意识快要断开的时候,人脑就像被乱翻的旧抽屉。路明非忽然想起那种不是香水的沐浴露味,它曾经残留在一辆奔驰车里,像有人刚刚离开,让他终於明白自己已经来晚了。

眼前这个人身上只有药水味。

至少这味道不像地下室里那几个把他当材料的傢伙。

路明非这样想著,终於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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