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海夜话
2001年的后海,和后来那个网红扎堆、酒吧震天响的后海完全是两码事。
湖面安安静静地铺在那儿,晚风一吹,泛起细碎的波纹。岸边几家新开的清吧亮著暖黄的灯,门脸低调得像生怕被人找到似的。进出的大多是文艺圈的人——刚入行的导演、还没出头的小演员、写歌的、画画的,说白了,就是一群还没红但正在努力红的人,找个清净地方聊梦想、凑人脉。空气中飘著啤酒和烤串的味道,混著某家店里传出来的吉他声,不急不躁,刚刚好。
高唬选的是一家临湖小店,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掛著一把旧吉他,角落里摆著几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顾錚推门进去,打眼一扫就看见了靠窗卡座上的两个人。
“小錚!可算把你盼来了!”高唬大步迎上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手掌在他后背拍得砰砰响,“听说你转业进了北邮当老师,我这颗心总算落了地!之前听说你伤退,我揪心了好一阵子!”
高唬这人就这样,热情起来能把人拍出內伤。顾錚笑著挣开他的熊抱,上下打量了一眼——几年不见,这傢伙倒是养出了几分圈內人的派头,但眉眼间那股青岛汉子特有的爽利劲儿一点没变。
“都过去了。现在安稳上班,挺好。”顾錚轻描淡写地带过。
高唬拉著他落座,转头冲卡座里另一个人扬了扬下巴:“渤子,这就是我常跟你念叨的——咱青岛老乡顾錚!前奥运射击冠军,八一队少校,货真价实的牛人!”
顾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高唬身旁坐著一个身形微胖、面相朴实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外套,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眉眼间带著常年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被生活反覆捶打却没有捶灭的亮。
黄博。未来的百亿影帝,华语电影史上最卖座的男演员之一。而此刻,他只是个在各大剧组串戏、在酒吧跑场子唱歌討生活的北漂。一天跑三个组,台词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晚上还得蹬著自行车赶场驻唱,一晚上一百块钱。
顾錚心里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伸出手,咧嘴一笑:“都是老乡,甭客气。以后叫我小錚就行。”
黄博连忙起身,双手握住他的手,態度真诚又带著几分拘谨:“錚子兄弟,常听虎子提起你。今天有幸见面,以后多关照。”
三人落座,几碟小菜,几瓶啤酒。没有推杯换盏的客套,只有老乡见老乡的自在。后海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高唬这人酒量一般但酒品极好,喝了酒什么都往外倒,从剧组里的奇葩导演聊到圈內的潜规则,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通。
“这圈子太操蛋了,”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气,“资源全攥在少数人手里。像我们这种没背景没资本的新人,天天跑龙套、混群演,累死累活也捞不著一个正经镜头。”
黄博在一旁默默点头,脸上掛著一丝苦笑,眼底藏著不易察觉的迷茫:“我跑了半年多剧组,基本都是边角料角色,台词寥寥几句,连署名都混不上。有时候真不知道熬到啥时候才是个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平静:“上个月有个戏,导演让我演一个被一拳揍飞的小混混。我就一句台词——『哎哟』。拍了六条,导演嫌我叫得不够惨。最后那条我在水泥地上硬摔了七八回,膝盖到现在还青著呢。”
“后来那场戏被剪了。”
黄博说完自己先笑了,高唬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就骂了一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錚没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茶杯的杯沿,安静地听著。他知道黄博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圈子里,底层就是这样活著的。但也正是这些在水泥地上反覆摔打的日子,会在日后成为他最扎实的底气。
高唬喝得有点上头,转头看向顾錚:“錚子,你见多识广,眼光毒。你说咱们这行,往后还有机会吗?”
这话是隨口问的。他们谁也没指望一个刚从射击队退下来的体育老师能说出什么门道来。
顾錚放下茶杯,目光越过两人,望向窗外平静的后海湖面。夜色下的湖面泛著碎银似的光,几艘游船慢悠悠地划过,船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机会?”他收回目光,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气,“机会马上就来。”
高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怎么说?”
“接下来几年,国產影视会有一波爆发。”顾錚掰著手指头,跟数菜单似的,“观眾不会只盯著港台明星看了,开始认演技、认实力、认接地气的作品。那些靠一张脸混饭吃的,迟早被淘汰。能沉下心演好戏的,才是最后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