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闹市宝宅
女人轻轻点头,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她抬起眼,借著巷口的亮光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穿著普通,面相憨厚,看著不像有什么大来头。但他刚才往那儿一站、三句话就把三个混混逼退的样子,让她想起老北京胡同里那些深藏不露的老炮儿。那种人平时看著跟普通街坊没两样,真遇上事了,一抬眼皮你就知道他不好惹。
她没有再多说,再次道了声谢,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轻轻一响。那扇门看起来很旧了,门上的铜环磨得鋥亮,但门板很厚实——老北京四合院的门都是这样,看著不起眼,关上了就是一座堡垒。
巷子里重归安静。
陈敬山转过身来看著顾錚,眼里满是惊嘆:“小顾,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三句话就把三个混混说跑的。你在射击队练的是枪法还是口才?”
“枪法为主,口才是业余爱好。”顾錚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利索地岔开,“对了林教授,您刚才说的那套院子,来都来了,带我去瞅瞅唄?”
林文轩还在回味刚才巷子里那场戏,闻言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就在前头,两步路。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三人沿著鸦儿胡同往里走。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墙头的瓦片上映著斑驳的树影。林文轩掏出钥匙,推开一扇沉甸甸的院门。
门开的那一瞬,后海的喧囂像被一把无形的刀整整齐齐地切断了。
一棵老海棠树正对著影壁,枝干苍劲,枝头已经冒了嫩绿的新芽。树下是一方小鱼池,水面上浮著几片睡莲叶子,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著尾巴。靠墙是座半旧的玻璃花房,里面摆著几盆君子兰和文竹,看得出来被照料得很好。中院方正开阔,青砖墁地,正房厢房错落有致,採光通透,阳光从雕花木窗的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后院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但枝条茂盛,遮出一大片阴凉。
林文轩又引著二人穿过月亮门回到前院,推开临街小楼的木门。一楼三间通铺,原木横樑,青砖地面,眼下租给一家小酒吧,白天不营业,桌椅整齐地码在墙角。沿著木楼梯上到二楼,三间房打通成一个大开间,朝南的窗户正对著后海湖面,银锭桥近在咫尺,游船慢悠悠地从桥洞下穿过,船上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朝北的窗户则对著院子里的海棠树和鱼池,內外景致尽收眼底。
“这栋小楼是整座院子最值钱的部分。”林文轩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一楼收租,二楼观湖。当年我翻新的时候,光是这两层的木结构就费了大半年工夫。你要是接手了,一楼继续出租也行,自己开店也行;二楼做个私人会客室或者茶室,不管什么客人来了,往这窗户边一坐,不用多说,光这风景就够分量。”
七百平的三进院落。临街一栋二层小楼,青砖黛瓦,一层商铺,二层观湖。后院有海棠,有石榴,有鱼池,有花房。
顾錚站在二楼窗前,后海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春风吹在脸上,带著湖水的微凉。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平淡:“林教授,这院子我挺喜欢的。您开个实在价,我全款,不拖不砍。”
林文轩愣了一下。他卖了大半个月的院子,见过各种挑三拣四、反覆杀价的买家,头一回遇到这么干脆的。
“四百二十万。”他试探著报了个数,“这个价,比市面低了一截,但我要的是快——”
“行。”顾錚打断他,咧嘴一笑,“就这个价。周一过户,不耽误您月底出国。”
林文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敬山在旁边哈哈大笑,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老林,我跟你说什么来著——好物归良主,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三人下楼,回到院中。阳光正暖,海棠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林文轩絮絮叨叨地交代著院子的各种细节,从花房的自动喷淋系统到鱼池的换水周期,事无巨细。顾錚一一记下,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关键问题,让林文轩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
临別时,陈敬山忍不住又提了一嘴刚才巷子里的事:“小顾,那位女同志你认识?我看你上去帮忙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
“不认识。”顾錚摇头,语气隨意,“路见不平嘛。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
他没再多说。林文轩却接过话头:“那姑娘我见过几回,挺体面的一个人,没想到摊上这种烂事。小顾,你今天算是帮她挡了一劫。”
三人出了院门,后海的湖面上游船正缓缓划过银锭桥,水波在桥洞下盪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甦醒。
而他,也已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