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教改方案我周五就收到了。”她开门见山,修长的手指翻开桌上的材料,“很完整,也很专业。不像一个刚入职的体育老师写的。”

“以前在队里没事就爱琢磨。写东西算是业余爱好。”

崔静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业余爱好——写出了一套逻辑闭环、体系完整、可以直接落地执行的校级教改方案。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轻飘飘的,但落在纸上的东西,分量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没有追问。多年教务处的工作经验告诉她,有些人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也没用。

“方案整体框架没有问题。有几个细节需要面议。”她翻到材料的某一页,指尖点在一行上,“实操体验部分,你提到依託射击专项优势开展专注力训练。北邮没有射击场地,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雷射模擬射击系统。成本低、安全性高、场地要求小,体能楼的室內训练馆就能装。整套系统下来一万出头,教改经费绰绰有余。”

崔静曼低头在材料上写了几笔,又问:“应急避险模块,你打算教什么內容?”

“火灾逃生、地震避险、突发暴力事件的应急反应。不讲空洞理论,全部上实操。火灾用烟雾模擬器练逃生路线,地震教三角区判定和自我保护姿势,暴力事件教最简单有效的摆脱技巧——不教打架,教跑。”

不教打架,教跑。这句话从一个奥运冠军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幽默感和说服力。崔静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专业审阅的姿態。

“期末的校园国防挑战赛,你打算做成什么形式?”

“竞赛式军事趣味闯关。把射击、应急避险、体能越野、国防知识竞赛串成一条完整路线,以班级为单位参赛,设团队积分和单项记录。理工科学生吃这一套——有竞技性、有荣誉感、有团队协作,比乾巴巴的期末笔试强得多。”

他说到一半停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临时想起:“这套模式做好了,能衝击市级教改成果奖。对学校的国防教育品牌也是个提升。”

崔静曼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不是“我想评奖”,而是“这对你也有好处”。一个刚入职的体育老师在第一次正式工作对接时,就能精准地把她作为教务处负责人的利益点纳入考量——这种情商和眼界,不是一个纯粹的运动员能具备的。

“顾老师,你的方案我没什么可挑剔的。”她把钢笔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经费下周到帐,採购清单你准备好交给我。排课方面,这学期先开两个试点班,周三和周五下午各两课时。有问题吗?”

“没问题。”

崔静曼在审批意见栏里签了字,字跡工整有力,最后一笔收得乾净利落。她把材料合上递迴去,顾錚双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凉,飞快地缩了回去,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耳后不易察觉地泛起一层薄红。

“崔处长,还有个事想请教一下。”顾錚收起材料,语气隨意,“咱们学校有没有老师住在后海那片儿?我刚搬过去,想多认识几个邻居。”

崔静曼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顾老师,我家就在鸦儿胡同。”

“那可巧了。”顾錚咧嘴一笑,笑意憨厚又无害,“您周六被堵的那条巷子,离我新买的院子就隔了两道墙。”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煎饼多加了俩蛋”一样自然。崔静曼看著他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上来了——这个人,到底是真憨还是装憨?

“前天的胡同,谢谢。”她说,“如果你没出现,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前夫的债务问题纠缠很久了,离婚协议虽然写得很清楚,但那几个討债的根本不讲道理,只认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顾錚注意到她放在桌角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

“这种人我见过。”顾錚语气隨意,像朋友间閒聊,“专挑他们认为好欺负的人下手。上次被镇住了,短时间不敢再来。但如果以后还有麻烦——崔处长,隨时找我。我战友在片区派出所,处理这种事有经验。”

他没有说“你应该报警”或“你应该找律师”这类泛泛的建议。他直接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崔静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之前所有的“谢谢”都要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那行,崔处长您忙。周三上课的时候您有空可以过来看看——不是检查工作,就是看看。教改项目是您批的,总得让领导知道钱花哪儿了。”

“好。”

顾錚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崔处长,后海那片儿最近搞治安整治,派出所加了好几班巡逻岗。以后下班晚了也不用担心。”

他说完摆了摆手,带上门走了。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崔静曼低下头,翻了几页文件,发现自己一行字都没看进去。她索性把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百叶窗上晃动的光影出神。

那天在胡同里,他往那儿一站,三句话就把三个混混逼退。那份沉稳和气场,和今天在办公室里这个笑得一脸憨厚的年轻教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可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她想起他在胡同里说“有我在”的时候,那种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和前夫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哪怕是在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钢笔。窗台上的绿萝在百叶窗的阴影里轻轻晃了一下,落了一片枯叶在窗台上。她伸手拈起来,丟进纸篓。然后翻开下一份待审的文件,继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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