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门
韩逍遥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移到了苏白的手背上。那道血痕已经在晨光中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韩逍遥的眼神告诉苏白,他知道那道血痕意味著什么。
“那个人——除了铜戒指——还有別的吗?”
韩逍遥想了想,手指在掌心的叉形疤痕上摸了摸。
“白衣,全身白衣。站在玄门禁地的暗道里——到处都是灰和蛛网——他一身白,一点灰都没沾。”他顿了一下,“还有他笑。没出声,就是嘴角一直掛著。像在等。等我看完壁画,等我来找你,等一切发生。”
阿娘在柴房门口站住了。
苏白看到她的侧脸,没有表情。但她的右手——长了握笔茧的那只——正在袖口里微微收紧。那不是紧张,而是想起了某个她很久没想起的人。
“阿娘——你认识他?”
阿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铁盒放在柴房的窗台上,盖子朝下,一个不留缝隙的摆法。
“我见过他。十七年前,他比我先到。站在三步外看我抱你起来,看了半个时辰,只说了一句——『第十三个。前面十二个都败了。这个不一定成。不成,你知道去哪找我。』”
阿娘转过头。
“然后他一步就出了镇。太快了,不像修行者。也不是任何域的人。他可能是——”她没有说完。
界壁方向又响了。
不是撞击,也不是轰鸣。而是有节奏的叩击——均匀、克制、不紧不慢。一下,停七息;两下,停七息;三下。指关节敲门的节奏。
苏白走到院子里。脚底深处的空洞里,那个持续旋转了十七年的存在第一次改变了方向——它不再顺著转,而是逆著转了一圈,像在確认那个敲门声的节拍。
老槐树下的鹿站起来了,竖瞳对准大风谷的方向。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一下。它没有逃跑,也没有进攻,只是把身体横过来,挡在苏白和大风谷之间。
“有人在试门。”
阿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站在苏白身后半步——和哑巴习惯站的位置一样。蒲扇不在手上,右手空著,左手指节发白。
“界壁是一面墙,墙上有门。门的位置就是十域围著归墟的那一圈。从来没有人知道门在哪儿,但有人在找——已经找到了——在试钥匙。”
“试了几把?”
“不知道。”阿娘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著大风谷的方向,“但那个人他不是在砸墙,他在敲门。敲门,是因为他知道门那边有人。”
鹿刨蹄子的声音忽然停了。它转过头来看著苏白,竖瞳里的光点黯淡下去。然后它用角在青石板上一拍——青石板裂了一条缝,和陆沉舟剑鞘磕裂的那种不同,不是碎的,而是裂得很精確的一条细线,指向大风谷的方向。
“它让你去。”
苏白抬起头,没有迈步。他看著大风谷的方向——远处山脊线上的天空正在变色。那不是乌云,也不是雷光,而是一种介於黎明和黄昏之间的灰色,密不透风,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幕布在界壁的外侧蒙了一层。灰色的边缘还在扩大。
“有人在界壁外面敲了三下门。”苏白开口,声音很轻,在说给自己听。“陆沉舟在镇外等三天。白衣人十七年前就在等我出生。”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道裂痕。裂痕很细,从老槐树脚下一直延伸到镇口。第三天的时候,这道裂痕会变成什么——没有人知道。
“阿娘。”
“嗯。”
“三天不够。”
他转身走回药庐。韩逍遥又睡著了——呼吸已经恢復了正常人的节奏。阿娘的针匣还在桌上,白布上摊著七根针,每根针尖的痕跡都不同——有的沾过玄门的银白,有的沾过灵山的暗红。苏白拿起最左边那根——没有沾过任何顏色的那根。
针尖在他指尖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红的,没有银白,也没有暗红。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普通的血。
“那就不要等三天。”
他把针放回布上。手背上的血痕没有跳,但他感觉到了——不是触觉,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地下空洞里的那个旋转正在加速。从他碰到鹿角冰焰的那一刻起,那个速度就一直在涨。现在它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归墟在等。守门的鹿在等。界壁外面敲了三下门的——不知道谁——也在等。
苏白把阿娘那只空铁盒拿起来,把暗红气丝渗完之后残留的半页经文折好放进去,把桌上最左边那根乾净的针也放进去。合上盖子,装进怀里,挨著止血散。
等下去就是输。
“我今晚先去大风谷。看一看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