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昏。大风穀穀口。

鹿先停下。它把冰角从谷口石壁上移开——谢春衫几百年前画的那道弧线还在,苏白上次在末端加的那一笔也在。但弧线往里三指宽的位置多了一道新划痕:细到人眼几乎看不见,比玉简尖角还薄。石壁內部的纹理被这道划痕搅断之后重新排列——从外向內划的,划痕入口极深,越往里收口越细,像一根针插进木头又被往外拔。

苏白蹲下来,手指隔著一指宽的石隙感应白线的温度。手肘內侧的小暗点没有回应——外面那个少年没来过这里。是另一个。至少从未靠近过这一侧的界壁。

他没有停留。穿过大风谷,踩过那道十字裂痕——陆沉舟第三天磕出的那条与今早的新裂在老槐树根部交错。

镇口。

老槐树还在。张老二的碗扣在地上,是乾的。张屠夫拴在柴房外头的麻绳断了一截——断口像被极冷的风吹了太久再由拉力扯断。绳茬上掛著一粒霜。霜不是水凝的,是某种道种残余。苏白指尖一碰,白线自动把它吞下。

归墟归类完毕:昊天域·冰纹。

青石板路两边的竹门都闭著。有些门虚掩——门缝里能看到灶台上还放著没洗的药罐,药罐底下的火是刚熄的。药渣顏色不深,不超过一个时辰。

阿娘的药庐竹门大开。竹帘被撕穿了半边,剩下半边还掛在顶上三根细竹钉上,其余全被扯断。药柜第三层抽屉拉出了一半——给苏白包裹的那张油纸还搁在抽屉边,阿娘没来得及推回去。

灶台上放著那只白布。七根针还在。原来最左边那根乾净的——被苏白带走了。现在並列在第七根位置的还有另一根银针,两根针一前一后並排放平:阿娘用过它们,第一根稳韩逍遥的心脉;第二根——地上灰堆里有几点血。

不是韩逍遥的。韩逍遥的血痕频率苏白太熟了:三下一次。归墟里存著他的每一道脉动。

这几滴血的频率更高、更密——每一次脉动都带著被压制到极限后猛然爆开的密度。阿娘出过手。在出手之前她扛了不止一次术法攻击,扛到脉率快成这样。

他蹲下。血跡连著一道拖拽痕,往灶角第三块方砖方向缩进去半丈。那块方砖被人揭开过,盖回去的时候偏了角度。

揭开方砖。底下是那只空铁盒,和一个锦囊。

锦囊上只有两个灵山文字——用针绣的,和阿娘缝在麻布衣上的针法同源。

断。

续。

韩逍遥不在。柴房里没有他的挣扎痕,没有他残留的呼吸纹。

柴房里没有点灯,但是亮著。

一头鹿站在角落——冰角上的冷光被控制得极暗,比上次在老槐树下低了三分。它守著的不是火,是地上一柄用麻布裹著的东西。麻布上绕著一圈桑皮线,针脚密到每圈间隔都对应人体穴位,从前臂外侧缠到尖端——阿娘把一件东西当成了活人来包扎。

鹿抬头看了苏白一眼。竖瞳里的暗红点闪了一次。

布拆开。是一个剑鞘。鞘身没有律令纹——但鞘口嵌著一枚极薄的灰色圆铜片。掌门烙印的顏色。鞘口原是给一把双指宽的短剑用的,剑柄已折,被桑皮线缠在鞘身侧面。

剑在手旁——鞘是用来封的。封了十七年。

韩逍遥在鞘侧面用指甲刻了一个字。极细,极模糊——

走。

苏白握著鞘柄站起来。白线在肘下半寸处的暗点浮了一下——归墟把新录入的冰纹余息直接锁进了北部方位。

鹿把冰角探出柴房,用角尖在老槐树下那道十字裂痕的正中心点了一点。裂痕下还有第三根——被十字遮盖,藏在视觉盲区里,与树干长轴同一个朝向:正北微偏。

镇口往北,是死路。从来没有人往那边走——没有路,只有一片养不活人的荒坡。

裂痕指向的方向有气味。血味。阿娘的血。

他把剑鞘揣进怀里,挨著铁盒,挨著羊皮卷。鹿跟在他身后。冷焰在月下不亮——將光全部收进了角的內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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