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片在炭火里烧到第三轮。

哑巴没有用铁砧。他把一块从旧刀护手上拆下来的熟铁片搁在砖地上,蹲著,用断刀的刀背当锤。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铁片正中间那道被他用断刀尖划出来的细槽。槽的宽度刚好能卡进贺连云那把窄刃刀的刀背。

苏白蹲在柴房门口。手里端著一碗凉水。水面上浮著一层从房樑上落下来的细灰。他没喝。哑巴每敲三锤,他会把水碗往前推半寸。哑巴不接。他从不在干活的时候喝水。

老魏靠在柴堆上。劈柴斧横在膝盖上。他今晚没有劈柴——从贺连云走后他就把斧子从木桩上拔出来,擦了一遍斧面,放在膝盖上不劈。不是休息。是等著。等著这把斧子需要被用在柴以外的其他东西上。

哑巴的锻刀方式很怪。他不用磨石,不用淬火,不用任何正常铁匠会用的东西。他只用断刀。断刀的刀刃用来刻槽,断刀的刀背用来锤打,断刀的刀尖用来在铁片上点出密密麻麻的定位坑——每一个坑对应贺连云那把窄刃刀上的一个发力点。他在锻的不是刀。是一把能在极窄空间內卡住窄刃刀刀背的反制器。

他见过贺连云一次。一刻钟。在大门口站了片刻。那段时间已经够他记下那把窄刃刀的刀背弧度、发力点、和反刃的二次弯度。

苏白把水碗放在地上。哑巴的第三轮锤击刚刚结束。铁片已经从熟铁色变成了暗蓝——不是淬火变的,是被断刀刀背上残存的“意“一层一层压进去变了色。哑巴的意不从气海走,从手指走。每一锤落下去,铁片內部的结构就顺著他的意重新排列一层。锤了三个时辰,铁片內部的纹理已经和贺连云那把窄刃刀的刀背弧度完全相反——刀刃压不过它。

“他的刀——“

苏白开口。哑巴没停。第四轮锤击开始。

“——他练了二十年。你只见了一面。你確定能卡住?“

哑巴没有抬头。他用左手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细,直,从砖缝延伸到柴堆。线的一头是断刀,另一头是刚锻好的反制铁片。中间的距离刚好是贺连云那把窄刃刀从拔刀到刺出的最短攻击距离。他不是在回答苏白的疑问。他是在用铁片之间的距离告诉他:刀需要多长,和人练多少年无关。刀只和多长管用有关。

老魏从柴堆上站起来。他把劈柴斧靠在墙边,走到哑巴旁边,蹲下。三根手指扶著膝盖。他看著地上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按在哑巴的右肩上。哑巴的锤击停了。

“邢九。“

老魏很少叫哑巴的名字。叫了,就意味著接下来的话不能只用劈柴的声音盖过去。

“你跟他说。还是我替你说。“

哑巴把断刀放在铁片旁边。沉默了几息。然后用断刀在地上刻了一个字——九。然后是第二个——十。然后是第三个——一。

九个人。加他十个。回来一个。

他把断刀的刀尖插进第三个字——那个“一“——的起笔位置。没有拔出来。他的左手指节在砖地上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敲门。是在数数。九、十、一。小队十人,只回来一人。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舌头没了。是因为数字本身就是残的——怎么数都是从九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永远不能从一数到十。永远少九。

老魏替他说的。声音很轻——不是给苏白听,是给哑巴听。像在替一个人复述一段他自己已经没办法验证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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