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军营的演武场还留著兵。

不是人,是脚印。青石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坑,每个坑都是多年前士兵练刀时脚掌反覆蹬地磨出来的。凹坑边缘光滑,被无数双靴底碾了太多次,石面已经包浆。苏白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石头的弧度,那弧度不是天然的,是被人踩出来的。

老魏站在演武场正中间。劈柴斧横在腰间。天还没亮,月光把斧刃上的豁口照得很清楚——七个豁口,大大小小,没一个是劈柴劈出来的。斧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出了毛边,绳尾在晨风里微微一晃。

“规矩。”老魏把劈柴斧从腰间解下来,握住斧柄尾端,三根手指扣在麻绳最松的那一圈上。“你出刀,我挡。你用什么意都行。我只用钝面。”

他把斧头翻过来,斧背朝外。那面钝到连树皮都砸不烂的铁背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暗沉的灰。

“不收刀不许停。”

苏白把剑鞘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演武场边缘。韩逍遥刻的那个“走”字沾了一层细灰。鹿趴在场边,冰角收著冷光,竖瞳锁定苏白的手。包裹里的三道线衣叠在铁盒上方。

他走到老魏对面十步的位置。归墟在脚底深处转了半圈,白线末端把所有已录的北凉意频率全打开了。要塞门口那个年轻守门人的不归鞘刀意——节奏快,劈势重,刀出无回。哑巴的守护类意志——沉、钝、每一击都压在石头上不抬起。茶楼那晚刀疤脸的胁迫意——浮於刀面,未入刃心。

苏白选了第一个。

归墟把年轻守门人的刀意频率推至右臂。白线从肩关节往下延伸,前臂內侧的暗点在肌肉表膜上弹了一下——意到了。苏白右脚蹬地,青石上那个凹坑刚好卡住他的前脚掌,和多年前在这里练刀的某个士兵的脚印完全吻合。斧刃划了一道斜线,劈向老魏左侧。

老魏没退。他把劈柴斧的钝面往前一推。钝面碰在苏白斧刃上的瞬间,苏白感觉整条右臂的意被一股极钝、极慢的力道吸了进去,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嗤一声,铁还是铁,水还是水。

“下一斧。”

苏白换了第二个频率。哑巴的守护意——不劈、不砍、不往前送,每一斧都压在同一个位置,不抬起。他把哑巴的频率推至右臂,斧刃下压,劈的不是老魏的防御位,而是他脚前的地面。

老魏这次没有接。他把斧子垂在身侧,让苏白的斧刃砍在青石地面上。石屑溅起来,弹在老魏裤腿上。他没有低头看。

“你这一斧不是要劈我。你在劈我脚底下的地,你想把地劈开让我掉下去?”

“不是。”

“那你劈的是什么?”

苏白看著自己握斧的右手。虎口上那道刚凝合了半个时辰的旧伤还泛著新肉的淡红色。哑巴的意,劈的不是人,是岩石,是葬坑旁边的硬岩,是每一个晚上陪死人时的沉默。他把哑巴的意推出去,但推不到岩石上。老魏不是岩石。

“我没想清楚。”

“那就再来。换一个。”

苏白把第三个频率推出来——那个在要塞门口只录过一次、从未用过的百夫长刀意,劈出之后没有回鞘动作,因为刀从来不回鞘。他把这道意直接推满,右臂被意压灌到微微发颤。斧刃从右下往左上反手撩起,速度快、锐利、不顾退路。

老魏的钝面在斧刃升到半途时截住了它。钝面磕在斧刃正中间,那个位置刚好是不归鞘刀意回流的第一道关口。意被截断,回不去。苏白的右臂在反震中麻了半息,斧柄从拇指和食指之间滑了半寸。他重新握紧。

“你没有不归鞘。你的刀是用来回的。你前面两斧都在想怎么劈到我身边,第三斧在想怎么劈我。三斧用了三个人的意,没有一个是你自己的。”

“我没有自己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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