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炉起火,铁火生新生
忙碌了整整一日的城池,並未隨著天色渐暗陷入沉寂,反倒处处透著久违的烟火生机。城內清扫工程已然收尾大半,往日堆积三年的秽物垃圾彻底清空,纵横街巷乾净整洁,尘土不再肆意飞扬。各口水井围栏尽数落成,值守差役轮班站岗,煮沸饮水的炊烟家家户户裊裊升起。
城南疫区的隔离秩序愈发稳固,病患得到妥善照料,持续蔓延的瘟疫势头被彻底扼住,整日不绝的悽厉呻吟渐渐稀疏,只剩下平稳的药香縈绕街巷。
最热闹的当属城外荒野。
数千青壮百姓分成数十支队伍,手持简陋农具,顺著西山山势开挖主干渠。铁锹掘土、碎石滚落、號子齐鸣,整齐的劳作声连绵不绝,穿透暮色。乾涸龟裂的土地被一点点翻开,一条条蜿蜒的沟渠雏形缓缓铺开,朝著朔州城郊万亩荒田延伸而去。
以工代賑的制度彻底深入人心。劳作换粥、多劳多得、老弱有养,公平透明的规则,让所有人心中踏实安稳。没有人再消极怠工,没有人再聚眾闹事,每一个人都清楚,今日挥洒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自己、为家人搏一条活下去的生路。
知府衙门外,前往黑石山招募矿工、匠人的告示早已被百姓层层围住。短短一个下午,报名者便多达两百余人。其中有早年在矿场谋生、熟諳开矿选矿的老矿工,有走投无路、渴望安稳营生的青壮流民,还有数名隱匿市井、身怀锻打手艺的小匠人。
乱世之中,一口饱饭便是最大的奢望。林栋定下的优厚待遇——足额热粥、按月粮补、匠户优先登记庇佑,对底层百姓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暮色深沉时分,王怀安风尘僕僕赶回衙门,衣衫沾染尘土,脸上却带著难以掩饰的喜色。
“大人!大事成了!”
踏入大堂,王怀安来不及喘息,立刻躬身稟报:“下官今日再度登门施压,李、赵、孙三大家族彻底不敢藏私,全数交出私藏耐旱良种!共计收得上等黄粟种、苦蕎种、早熟麦种足足两千余斤,足够眼下开荒播种所用!”
“除此之外,城中大小药铺尽数清查完毕,所有库存草药统一登记徵用,再加上百姓採摘晾晒的野生草药,疫区药材短缺的危机暂时解除。城郊水渠开挖进展顺利,今夜不停工,轮班赶工,预计三日之內便能打通西山山泉主干渠!”
接连不断的喜讯,层层递进,压在朔州头顶的几座大山,正被逐一搬开。
林栋闻言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却目光清亮:“很好。粮种统一入库分类,由周老根牵头,挑选老练农户筛选育种,剔除乾瘪劣质种,保证播种出苗率。水渠轮班施工务必注意秩序安全,差役分段值守,杜绝拥挤踩踏、偷懒怠工。”
“下官谨记!”
“黑石山那边呢?”林栋追问起最关键的冶铁事宜。
“已经安排妥当!”王怀安连忙回道,“两百余名矿工、匠人尽数登记在册,已经分批赶往黑石山旧址。吴老铁带著十余名学徒先行赶赴现场,按照大人绘製的图纸,连夜改建新式熔炉、搭建通风廊道,明日一早便可正式试炉开炼!”
林栋站起身,目光望向城西黑石山的方向,暮色之中,山峦轮廓沉凝肃穆。
农耕固本,冶铁强军。
农耕解决的是百姓温饱、城池根基,而冶铁,解决的是器械短板、城防命脉、工业根基。
没有足量优质铁器,农具不足则开荒缓慢,兵器匱乏则城防空虚,一切盛世蓝图皆是空谈。
“今夜我亲自前往黑石山。”林栋沉声开口。
王怀安脸色一变,连忙劝阻:“大人!万万不可!夜色已深,黑石山荒僻偏远,山间多有流窜盗匪残党,且矿场乱石遍布、炉火凶险,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自涉险?交由吴老铁与下官督查即可!”
林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新式熔炉、改良冶铁技法,乃是朔州从未有过的新术,图纸终归是图纸,实操必然会有偏差。今夜试炉至关重要,稍有差错便会炉毁料废,甚至伤及匠人矿工。我亲自坐镇,隨时调整改良,方能確保万无一失。”
他深諳古法冶铁的弊端,也清楚改良工艺的实操难点。通风配比、炉温控制、燃料分层、矿石提纯,每一个细节出错,都会导致铁料杂质过重、质地酥脆,甚至引发炸炉事故。
这是朔州第一炉新生铁火,绝不能失败。
“赵虎!”林栋高声唤道。
门外值守的赵虎立刻跨步而入,抱拳躬身:“末將在!”
“挑选十名精锐兵丁,隨我前往黑石山驻防,清剿山间散匪,守护矿场安全。”
“遵命!”
片刻之后,十余骑轻装兵士整装完毕。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一轮残月悬於夜空,清冷微光洒落荒野。林栋不带隨从、不摆官架,一身素色常服,翻身上马,带著赵虎一行人,趁著夜色朝著城西黑石山疾驰而去。
一路西行,旷野寂静,晚风凛冽。
白日喧闹的郊野彻底安静下来,唯有远处水渠工地的灯火点点闪烁,劳作號子隱约传来,昭示著这座孤城的新生。
约莫半个时辰,黑石山遥遥在望。
曾经繁华的矿场早已荒废三年,地面乱石堆积、杂草丛生,老旧的残破熔炉歪斜坍塌,遍地锈跡废铁,满目荒芜淒凉。但今夜的黑石山,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彻底褪去死寂。
数百名匠人、矿工分工明確,各司其职。有人清理矿场乱石杂草,有人筛选白日开採的铁矿石、煤炭,有人搬运土石砖块搭建新式熔炉基座,人人干劲十足,无人懈怠。
吴老铁佝僂著身子,全程奔走在工地各处,沙哑著嗓子不停指挥,目光灼灼,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辈子守著老旧熔炉打铁,今日终於能见证全新冶铁技法,他心中的激动与期盼,无人能懂。
见到林栋一行人策马而来,吴老铁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带著一眾匠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朽参见大人!深夜苦寒,大人竟亲自前来!”
“无妨。”林栋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初具雏形的新式熔炉,上前细细查看,“进度如何?”
“回大人!按照您的图纸,新式加高熔炉主体已然成型,两侧通风管道全部搭建完毕,砖石封砌紧实!矿石、煤炭均已筛选乾净,大小均匀,隨时可以点火试炉!”吴老铁语气亢奋,指著眼前的熔炉细细介绍。
眼前的新式熔炉,与传统矮胖古炉截然不同。
炉体足足高出一丈,腰身收窄,底部宽阔、顶部微收,两侧对称开凿出两条长长的通风巷道,直通炉心,完美契合林栋设计的助燃原理。整体结构规整紧实,处处透著与古法截然不同的精巧与科学。
林栋俯身伸手触摸炉壁砖石,感受著紧实的质感,又仔细检查通风口角度、炉底出铁口布局,逐一核对细节。
片刻后,他抬头点头:“结构无误,可以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