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告诉老汉自己就是徐明扬的亲侄儿。老丈的话虽然让他心中寒意陡生,却也给了他一个警醒:叔父殉国的事,或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那些血跡未乾的消息背后,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老丈,多谢了。”徐九又摸出几文钱放在老汉的担子上,翻身上马,朝府衙方向而去。

潞安府衙果然气派。朱漆大门,青石台阶,门前蹲著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楣上高悬一块匾额,上书“潞安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徐九將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整了整衣衫,正了正唐巾,踏上台阶,对守门的衙役拱手道:“烦请通报,举人徐九求见知府张大人。”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风尘僕僕,却举止从容,言语得体,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衙役出来,侧身引路:“张大人有请。”

徐九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二堂。堂上坐著一位中年官员,身著青袍便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髯,正在批阅公文。他手边放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显然是用了许久。

徐九上前,不卑不亢地长揖一礼,口中道:“晚生徐九,见过府台大人。”

张泰阶搁下毛笔,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徐九身上停了一瞬。他看到少年青衫上的尘土,看到那一脸掩不住的疲惫,也看到了少年右手的伤痕。他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多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温和地点了点头:“免礼,看座。”

徐九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身子端正,目不斜视。

“你是平阳府襄陵人?”张泰阶翻看著名帖,隨口问道。

“是。”

“今科中举,名次几何?”

“第十四名。”

张泰阶微微頷首,抚须道:“乡试第十四名,全省前列,前途不可限量。既是新科举人,不在家中温书待考会试,怎么来了潞安府?这可不是去京城的路。”

徐九答道:“晚生此番出门,是奉父命进京投亲。晚生自幼与京城王家订有婚约,此次进京便是去拜见岳父,商议婚期。原想从潞安府绕道平顺县,顺道探望叔父,不料方才在城门口——”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张泰阶的手顿了一下,搁下了茶杯。

“你看到了城门口的告示?”

“是。”徐九抬起头,声音平稳,但眼眶微微泛红,“告示上说,平顺知县徐明扬城破殉国。那正是晚生的叔父。”

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泰阶站起身,背著手踱了两步,转过脸来,眼眶也微微泛红:“令叔父……是个好官。他在平顺三年,劝农桑,修水利,百姓称颂。城破之日,他本可以走,但他不肯。他说,『吾为朝廷守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张泰阶的声音低沉下来:“正月初六,流寇破城。令叔父率县衙上下死守,力竭被擒,骂贼不屈,壮烈殉国。”

徐九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城破之后,流寇焚烧县衙,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张泰阶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愧疚和无奈,“令叔父的遗体……火中无存。”

没有遗体。连一捧骨灰都没能留下。

徐九站起身,退后一步,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大人,晚生有个不情之请。”

“起来说话。”张泰阶伸手要扶他。

徐九不肯起来,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却异常清晰:“晚生不求別的,只求大人將叔父殉国之事详录成文。晚生要带回老家,让父亲和族人知晓叔父是怎么死的。”

张泰阶的手僵在半空。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这个不难,本府自当照办。”

徐九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刻,张泰阶忽然开口,声音淡淡地:“你这一路从襄陵来潞安府,走了多久?”

“半月有余。”

“可还太平?”

这话问得隨意,但徐九注意到,张泰阶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右手的伤口上。

徐九沉默了一息,低声道:“不敢瞒大人,晚生这一路並不太平。”

张泰阶眉头微微一皱。

徐九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伤口上,声音低沉下来:“家父担心路上不太平,特意让两个护卫隨行。行至霍州境內,遇上了一股流寇,足有二三十人。他们围上来时,两个护卫拼死掩护晚生突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一个被当场砍死,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喊。另一个中了一箭,仍拉著晚生的马跑了半里地,直到血流尽了才从马上栽下去。晚生身上的血跡,就是他们的。”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张泰阶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如今这世道……到处都不太平。你能活著到潞安府,已是万幸。”

徐九低下头:“只可惜了那两条命。”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张泰阶摇了摇头,“你且先去歇息,文书我让师爷去办。好好养养精神,后日再启程不迟。”

“谢大人。”徐九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张泰阶的声音:

“你方才说,进京是去投亲?”

徐九停住脚步,回头道:“是。”

张泰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歇几天再说不迟。”

徐九走出府衙的时候,夜已深。

——————

徐明扬於史有据,非笔者虚构。

附录:徐明扬人物考:

徐明扬,字宗允,江西浮梁(今景德镇)人。以选贡入仕,授山西平顺知县。任內“劝农课士,缓徵息讼,民咸戴之”。崇禎六年四月,流寇犯境,左右以“城小无备,乞避之”,明扬曰:“吾为朝廷守土,设不虞,惟有死耳。”遂设策守御,城破后被擒,骂贼不屈而死。事载《明史》卷二百九十二、《山西通志》卷六十八、《江西通志》卷一百、《浮梁县誌》,清乾隆间奉敕编纂的《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录入其名,通諡“烈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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