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衙役上前,架起瘫软的李慕白往外拖。他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双腿拖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鸡蛋炒韭菜……加葱花……”

一丈青被人押著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依旧掛著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囚车碾过长街。

一丈青被缚於木製囚笼中,赤足散发,粗布囚衣沾满菜叶泥污。沿街两侧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伸长了脖子,菜叶碎石不时砸向囚笼,骂声震天。

“女魔头!不得好死!”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她立在囚车之中,任凭周遭唾骂,神色冷硬漠然。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那张脸其实生得清丽,若不看那双戾气翻涌的眼,本是一副姣好模样。可谁也无法將这容貌,与手下沾满鲜血的匪首联繫在一起。

不多时,刑队抵达城北菜市口。

三声闷炮响过,差役將她押上行刑高台,按跪於木墩之前。脖颈卡入冰冷的铁环,四肢被牢牢缚住。此刻她终於低下了那颗一直昂著的头颅,凌乱髮丝垂落,遮住了眉眼。

监斩官看了看日晷,沉声喝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锋在烈日下泛著森森寒光。

“行刑——”

寒光落下。

————

徐九没有去刑场。

他站在城南宅中的书房里,窗扇半开,远处菜市口隱隱约约的喧譁声飘进来,又散在风里。他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朱素英坐在他对面,手中捧著茶杯,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摩挲。茶气裊裊,氤氳了她的眉眼。她神色平静,仿佛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与她毫无关係。

“斩了。”徐九转身,將刑场的结局说与她听。

朱素英轻轻“嗯”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便宜她了。从前落在她手里的男人,比那书生惨的,大有人在。”

徐九看了她一眼。灯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

“你可知道,那个书生后来怎样?”

朱素英放下茶杯:“怎样?”

“他被抬回去后,不吃不喝,眼神发直,嘴里反覆念叨只因好奇和『鸡蛋炒韭菜』。”徐九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大夫说他怕是疯了。”

朱素英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声音不高不低:“公子,你觉得这世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徐九没有说话。

“一丈青该死,可她到死都不觉得自己错了。那个书生可怜,可他就算杀了仇人,也换不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世道,没有人在乎对错,只在乎强弱。心软的人,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她转过身,眸光清亮,映著跳动的烛火,定定望著徐九,字字恳切:

“我是你的人,自然要为你周全。你心怀仁善,不忍苛责狠辣、不忍斩尽杀绝。那所有你不愿做、不忍做、下不去手的狠绝之事,所有潜伏在你身边的明枪暗箭、魑魅魍魎,都由我来替你扫清,替你挡下。”

窗外,新月如鉤,清辉洒满庭院,凉得像一汪化不开的霜。

徐九望著她,忽然想起在翠屏山上那个赠金离去的夜晚——那时的她眼中分明有不舍,却还是转身走了。如今她回来了,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或许她从未改变,只是从前愿意在他面前收起锋芒,露出柔软內里。

歷经乱世杀伐、匪窝浮沉,她褪去了那层温婉的皮囊,露出內里的杀伐果决、冷麵狠厉。这从来不是她的改变,而是她原本的模样。

从前温柔,是予他的偏爱;如今狠绝,是护他的鎧甲。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个书生……以后会怎样?”

朱素英没有回答。

窗外的月色很凉,凉得像一柄刚刚落下的刀。远处菜市口的喧囂已经散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城的夜里。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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