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术课教了一个月后,徐九又开了一门新课。

音乐。

他在黑板上写下七个符號:

1 2 3 4 5 6 7

“这是简谱。”他指著这些数字,“哆、来、咪、发、嗦、拉、西。”

所有人又懵了。

春兰盯著那个“1”,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刚学不久的叫阿拉伯数字的“1”跟唱歌有什么关係。

徐九没有多解释,从墙边拿起一把胡琴——这是他让城中的乐器匠人特製的,调了半个月才调好——架在腿上,拉了一弓。

琴声呜咽,像一个人在哭。

他又拉了一弓。这一声高亢明亮,像一只鸟直衝云霄。

“哆——”他唱,“来——咪——发——嗦——拉——西——”

七个音,一个一个往上走。

陆蘅学得最快。她从小跟爷爷学医,耳朵灵,辨药材的气味、辨病人的脉象,靠的都是听觉。音律对她来说,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著节拍,第一个音还没唱完,她已经找到了那个位置。

学认谱比学算术还难。简谱看起来简单,但要把“1 2 3”和“哆来咪”对应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春兰学了三遍还搞不清“3”是“咪”还是“发”,急得直挠头。夏荷不说话,拿粉笔在桌上写写画画,练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哼了一句,哼对了,自己微微怔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徐九注意到她嘴角那一弯,看到了,没有点破。

朱素英也坐在最后一排。她没有跟著唱,也没有跟著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双臂抱胸,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是练武的人。对她来说,刀剑是实的,拳脚是实的,数字和音符都是虚的。但徐九上课,她从不缺席。

徐九知道,她不是在学音乐。她是在给他面子。

一个月后,大部分人都能看著简谱哼出调子了。有人哼得七零八落,有人找不著调,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对著七个数字两眼一抹黑。

这天傍晚,操练刚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擦汗。赵雷正要整队带回营房,徐九从帐中走了出来,手里提著那把胡琴。

“坐。”他说。

三百多號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又坐下了。

徐九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胡琴架在腿上,试了试弦。吱呀一声,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又试了一声,低了下去。第三声,校场上彻底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拉了一弓。

前奏很短,像高原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呜呜咽咽的。然后他开口了。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

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

他唱的是《西海情歌》。刀郎的歌,前世他在ktv唱过无数遍。高音的地方不太够得著,但他不怕——这首歌不需要技巧,需要的是那股苍凉劲儿。

唱到“可你跟隨那南归的候鸟,飞得那么远”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咽什么。校场上三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春兰红了眼圈。她不知道这首歌在唱什么,但那调子像一只手,伸进她胸口,捏住了什么东西。

秋桂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绞了又松,鬆了又绞。

夏荷面无表情,但握著弓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蘅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捧著药碾子。她没有哭,但嘴唇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她不知道这歌好在哪里,但她就是挪不开耳朵。

朱素英站在她身边。她没有看徐九。她看著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緋红的,橘黄的,紫灰的,一层一层晕染开,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

她没有哭。

但她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赵雷坐在最前面。徐九唱完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攥著。他鬆开手,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雷站起身来,走到徐九面前,抱拳道:“公子,教我们唱。”

徐九看著他。

“教。”他说。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操练结束,徐九都在校场上教士兵们唱歌。

他先教《西海情歌》。三百多个大男人,扯著嗓子唱“还记得你答应过我”,唱到高音处喊不上去,破音的破音,跑调的跑调,但谁也不肯停。

赵雷唱这首歌的时候从来不闭眼睛。他就那么睁著眼,看著远方。没人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也没人问。

除了《西海情歌》,徐九还教了几首军歌。

他说这是军歌,但士兵们不知道,这些歌的调子从前世来。

有一首改编自他记忆里的老歌。调子不变,把原版不合適的內容改成了“向著那流寇的刀枪”,最后一句改成“让潞安的百姓都安康”。

这首歌短,好记,唱起来带劲。士兵们学得最快,唱得最响。

还有一首也是改编自他记忆里的军旅老歌。旋律鏗鏘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行军的时候唱起来,整个队伍走得又快又齐。

士兵们一开始唱不齐,后来慢慢齐了。唱著唱著,腿上的力气就来了。走著走著,胸口就热了。

教歌的第七天夜里,出了一桩事。

那夜月色晦暗,乌云半掩。赵雷奉命率一队五十人的新兵,护送一批刚从陆家药厂制出的“七厘散”样品前往城西哨卡。这是新兵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赵雷特意挑了一条相对僻静但路程较近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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