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九最终还是没去京城。不是不想,是去不了——家里来信了。

信是他父亲写的,用词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京中王侍郎家,退婚了。

理由写得很体面——“路途遥远,音讯不通,小女年长,不敢久待。”翻译过来就是:你在潞安窝著不动,说立即过来,可等了一年多,连个音信都没有,我女儿等不起。

徐九放下信,在书房里独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光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爬行。他摊开信纸又看了一遍,那工整却疏离的字跡,宣告著一段他几乎遗忘、却切实存在过的关联的终结。心里倒没有多少痛楚,毕竟素未谋面。但一种淡淡的、被衡量后弃如敝履的滋味,还是瀰漫开来。这滋味无关情爱,关乎尊严与世情。

晚膳时,朱素英察觉他比平日沉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並未多问。只是夜深他回房时,发现惯用的佩刀已被擦拭得鋥亮,映著烛火,寒光流转,不染一丝尘埃。他握了握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直透掌心。有些关怀,无需言语。

穿越后的徐九第一次去张府,是张泰阶请的。

“我收藏了几幅画,”张泰阶在信里写道,“你来看看。”

徐九到了才知道,看画是假,聊天是真。张泰阶的书房很大,四壁掛满了字画,桌上堆著书。他隨手拿起一叠,是《宝绘录》的印本——二十卷,收录了从魏晋到元代的书画名跡数百件。

“张大人好雅兴。”徐九翻了几页,客气地说了一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嘆气。这本书他在前世就听说过——不是好名声,是臭名。《四库全书总目》批它“所载皆偽作”,说他“鑑赏不足”。书画鑑定这种事,不懂就是不懂,硬要装懂,结果就是貽笑大方。

可他不能说出来。书已经刻了,版已经雕了,印也印了,说什么都晚了。

张泰阶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兴致勃勃地翻著他的《宝绘录》,指著其中一段题跋说:“你来看看这段,老朽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徐九看了一眼——是考证一幅画真偽的段落。他对书画一窍不通,但读了两遍之后,发现张泰阶的论证有个逻辑漏洞:他认定画是真的,所以画上的题跋都可信;又用题跋来证明画是真的——翻来覆去,自己证明自己。

“大人,”徐九斟酌著措辞,“这个……是不是先得確定一个靠得住的依据,再去推別的?”

张泰阶愣了一下,反覆看了几遍那段文字,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对!老朽绕糊涂了!”他提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批註,然后抬起头看著徐九,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你一个练兵的百户,还懂这个?”

徐九笑了笑:“不懂。只是读书读出来的理。”

张泰阶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徐明扬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先问『凭什么』。你们叔侄俩,像。”

徐九没有接话,他等著下文。

但张泰阶没有再提。

张泰阶这个人,不光爱画,还爱诗。他写诗写得不算好,但写了一辈子,积了十二卷,刊刻成集,名唤《北征小草》。徐九在后世没见过这本书——大概失传了——但张泰阶念给他听的时候,他还是认真地听完了。

“大人,这首诗里『月落乌啼霜满天』一句,”徐九指了指,“好像是张继的。”

张泰阶低头看了一眼,老脸一红:“……老朽抄的时候记岔了。”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徐九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在桌上。

“大人,”他说,“这诗写得好的地方,是这句『孤舟一夜听江声』。抄没抄,不重要。”

张泰阶瞪了他一眼:“废话,这句是老朽自己写的!”

徐九笑了:“所以留著。”

张泰阶把揉成团的纸又拿回去,铺平了看了两遍,哼了一声,塞回了稿子里。

这件事让徐九想起前世的自己。六十岁的人了,虽然从不会为死要面子而不认错。但认错时也与张泰阶一样会脸红。

张泰阶终於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徐九,”他在书房里端坐著,没有叫“徐百户”,叫的是他的名字,“老朽要向皇上递奏摺,举荐你。”

徐九怔了一下。

“你那个《算术基础》,老朽看了,好。你做的那些东西——香皂、药皂、清凉油——”他从桌上拿起那个青瓷小盒,掀开盖子闻了闻,“这个清凉油,皇上深夜批摺子,困了乏了,往太阳穴抹一点,比喝茶管用。”

徐九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做清凉油是为了军中驱蚊提神,从没想过这东西能送到皇上面前。

“张大人,”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儿,上不得御前……”

“上得上不得,皇上说了算。”张泰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徐九沉默了片刻,抬眼直视张泰阶:“大人为何要帮我?是因《算术》有用,清凉油新奇,还是因……晚生是『徐明扬之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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