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炳最年轻,藏不住心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是监生出身,在府衙里做了几年文书,每天跟案牘打交道,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战场上。

张泰阶没有来。他说他是知府,不方便参与这种事。但他把府库里剩余的一百来支火绳枪和子弹都拨给了徐九——那一百二十支是嫁妆,这些是额外的“参详费”。他还把陈明德、孙传祖、刘文炳“借”给他“参详”。他说“参详”的时候,嘴角是弯著的。

刘三的车队进了山路。前锋过了断崖,中军还在密林中,后卫刚进山口。队伍拖了三里长,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刘三骑在马上,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没有鸟叫,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他勒住马,四处张望。

山道两侧的密林里,藏著七百多人。六百男兵,一百二十女兵。男兵分两路,赵雷带骑兵埋伏在断崖后半里处,朱素英带步兵埋伏在断崖前半里处。女兵跟著朱素英,秋桂带著她们,弓箭在手,箭已上弦。女兵们的脸上抹了锅灰,头髮塞进帽子里,穿著和男兵一样的號衣,从远处看分不清是男是女——这是秋桂的主意。让敌人轻敌不是靠露脸,是靠打起来之后才惊觉“这些人怎么这么能打”。等他们发现对面是女兵的时候,箭已经射穿喉咙了。

前锋过了断崖。中军开始过断崖。后卫还在山口。

赵雷没有动。他在等。他的骑兵藏在密林深处,马嘴上勒著嚼子,蹄上裹著布,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趴在灌木丛后面,盯著山路上的那队人马,盯著那个骑高头大马、穿铁甲、脸上有刀疤的人。

刘三过了断崖。他的马刚踏上断崖另一侧的土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他猛地回头——一支响箭从密林中射出,直衝天际。

“有埋伏!”

话音未落,密林中鼓声震天。赵雷率三百骑兵从密林中杀出,马蹄震得地面发抖,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杀——!”赵雷一马当先,直奔刘三。刘三的亲兵衝上来挡,被赵雷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刘三大惊,拨转马头想往回跑。可他的后面是他的后卫,后卫后面是空车,空车堵在路上,推不动,挪不开。他的兵推著车,手里没有兵器,看见骑兵衝过来,嚇得丟下车就跑。路被堵死了。

刘三咬了咬牙,挥刀朝前冲。前面是步兵——朱素英的步兵。火绳枪兵在最前面,一百二十支枪,齐齐对准了他。朱素英站在队列中间,手持长剑,剑尖朝前。

“放!”

一百二十支火绳枪齐射,枪声震耳欲聋。子弹呼啸著射向刘三的队伍,前排的步兵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刘三的马中弹倒地,他从马上滚下来,爬起来就跑。他跑了两步,发现前面也是兵,后面也是兵。他被围住了。

赵雷从后面杀到,一刀砍翻了刘三身边最后一个亲兵。他翻身下马,走到刘三面前。

“刘三,”他说,“你败了。”

刘三瞪著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握著刀的手在发抖,但刀始终没有举起来。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他扔了刀。

“降者不杀。”赵雷说。

刘三跪了下来。

朱素英走过来,站在刘三面前,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转过身去,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刘三已死,降者不杀。”

传令兵扯著嗓子喊:“刘三已死,降者不杀!刘三已死,降者不杀!”

刘三手下的兵,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丟了兵器。听见传令兵喊“刘三已死”,一个传一个,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后面传到前面。“刘三死了?”“刘三死了!”丟了兵器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没有人再抵抗了。

赵雷让人把刘三绑了,押到徐九面前。徐九看了看他,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赵雷把人带了下去。

平顺县城下。

刘大有骑马站在城门前,身后是一千五百兵。城墙上守军看见黑压压的人马,嚇得赶紧关上城门。守城的头目姓王,是刘三的小舅子,探出脑袋往下看。

“刘大有?你怎么回来了?大帅呢?”

刘大有大喊道:“大帅已死!降者不杀!”

王头目脸色大变,缩了回去。城墙上乱成一锅粥,有人要守,有人要跑,有人乾脆放下兵器坐在城墙上不动了。

刘大有举起右手。

三百人从巷子里涌出来,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棍棒,有的空著手——他们抢了守军的兵器。冲在最前面的是马奔,他带著一队人直奔城门。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城门已经被打开了。

刘大有骑马衝进去,一千五百兵鱼贯而入。

城中的抵抗比预想的弱得多。刘三的死党退入大宅,试图据守,被刘大有围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里面的人杀死了死硬的头目,开门投降。乌合之眾见大势已去,大多弃械投降,少数逃出城去,徐九没有追。

平顺县城,收復了。

到了县衙,徐九端坐堂上。

眾人站在堂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仗打完了,县城收復了,可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徐九现在的官职还是潞安府百户,从七品,管的是潞安的兵,不是平顺的县。叫他“徐大人”?平顺县的人不认。叫他“徐百户”?可他坐在县衙的正堂上,替他收復县城的兵有七百多,收编的降兵有两三千,叫他百户不合適。

赵雷第一个开口。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

堂上堂下安静了一瞬。

这个称呼,不是朝廷的官称。是三国演义里的叫法。刘备是主公,曹操是主公,孙权是主公。占一方的,说了算的,手下有一帮人跟著他打天下的,叫主公。

徐九看了赵雷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不要这么叫”,也没有说“好”。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朱素英站在一旁,手按剑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是他的了,叫什么都一样。

陈明德站在文官那一边,听见“主公”二字,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是朝廷命官,知府衙门的府丞,从六品,比徐九的百户还高两级。让他叫“主公”,他叫不出口。但他也没有反对別人叫。

孙传祖笑眯眯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他在保定养过鸽子,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刘文炳年轻,藏不住事。他听见“主公”二字,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他是监生,不是进士,在府衙里做了几年检校,从九品,比徐九的百户还低。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能跟著这个人干,说不定比在府衙里熬资歷强。但他什么也没说。

徐九坐在堂上,看著堂下这些人,沉默了片刻。

“朝廷的任命下来之前,”他说,“平顺县不能没人管。我的意思是,先请一位大人代理知县。”

他的目光从陈明德身上扫过,又移到孙传祖身上。府丞是从六品,比知县的正七品还高两级,让陈明德来当这个代理知县,是屈尊了。孙传祖是经歷司经歷,正八品,比知县低两级,让他当代理知县,算是升了。

“孙大人,”徐九说,“你暂时代理知县,如何?”

孙传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徐九会点他的名。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在潞安府熬了这么多年,还是正八品。代理知县虽然也是临时差事,但好歹是一县之主。若朝廷认了,说不定就能转正。

他看了徐九一眼,又看了陈明德一眼。陈明德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官……”孙传祖斟酌著措辞,“下官才疏学浅,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徐九知道他是客气。他看了一眼陈明德,等他的反应。

陈明德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孙大人是进士出身,在府衙歷练多年,代理知县绰绰有余。徐百户这个安排,下官以为妥当。”

孙传祖这才不再推辞,拱手道:“下官领命。”

徐九点了点头。他不確定朝廷最终会任命谁来做这个知县,但在他心里,平顺县是他打下来的,不是朝廷给的。朝廷若派一个不合意的人来,他也有办法让那个人待不下去。

这些念头,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坐在堂上,看著堂下这些人,心中暗暗谋划著名下一步。

消息传到潞安,张泰阶正在书房里翻他的《宝绘录》。听见这个消息,他放下书,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秋风正紧,院子里的菊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想起徐九跟他要火绳枪时,眼里那股不拿到不罢休的劲儿。他想起那天的交易,想起自己说“这是老朽的嫁妆”,想起徐九说“多谢岳父大人”。他想起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转过身,拿起笔,开始写奏摺。他要告诉皇上——平顺县城收復了。收復者是潞安府百户徐九。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

別卷了,我在村里云养牛火爆全国

佚名

凡人修仙:我专补世间意难平

佚名

全职猎人中的十影术士

佚名

笑傲之福威镖局求生记

佚名

永界之渊

佚名

凡人新语:凡人修仙BUG修复篇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