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5章 根基
徐九想了想,该怎么给一个十七世纪的明朝姑娘解释蒸汽机。他想了许久,只说了一句:“倒上茶,搭火。烧开了,它能自己做工。替人搬东西,替人拉车,替人推磨。”
陆蘅看著纸上那个奇形怪状的图,实在想像不出来一个烧开水的炉子怎么能自己搬东西。但她没有追问。陆蘅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徐九手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丹房里,归元丹的炼製开始了。
陆蘅守在紫铜丹炉前,盯著火候。炭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陆太医的笔记上写得清清楚楚:火大了,药性全毁;火小了,药性出不来。她每隔一刻钟往炉膛里加一次炭,每隔半个时辰用长柄铜勺取出一点药液,放在白瓷盘里观察顏色。药液从浑浊变清澈,从灰褐色变成琥珀色,每变化一次,她就记一次。
陆太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盖著厚棉被,身上披著一件旧皮袄。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著了,但他的眼睛还能看,嘴还能说。
“火小一点。”他说。
陆蘅把风门关小了些。
“加半勺蜜。”
陆蘅从罐子里舀了半勺槐花蜜,沿著炉壁缓缓倒入。药液的顏色开始变了,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她盯著那层气泡,等著它们消散。
药液在炉內渐渐冷却,从沸腾到凝固,从浑浊到清澈,琥珀色的膏体在青石臼底缓缓成形,表面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按配方中所写的剂量,用竹刀將药膏分成二十份,搓成丸剂,晾在铺了宣纸的竹匾上。
陆太医的眼睛一直盯著孙女的手,盯著那二十颗药丸,浑浊的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光。这方子不是他的——是徐九的,是徐家祖上传下来的。他只是帮著把它从纸上变成了真的。
药丸晾好了。
陆蘅用蜡纸一颗一颗地包好,取出一颗,托在掌心,走到爷爷面前。
“爷爷,您吃。”
陆太医接过药丸,放在掌心看了看。药丸比黄豆大一圈,通体呈琥珀色,半透明,像一颗凝固的蜜滴。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沁入心脾,不是那种苦涩的药味,而是一种清冽的、甘甜的、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他將药丸放入口中,含化。药丸在舌尖化开,初时微苦,隨即回甘,一股暖流从喉咙涌入胃中,又从胃中向四肢百骸扩散。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条乾涸了多年的河道,忽然迎来了春雨。枯裂的河床被浸润,被滋养,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陆太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陆蘅紧张地盯著爷爷的脸,大气不敢出。徐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陆太医的脸色,又看了看陆蘅攥紧的拳头,悄悄地將那扇虚掩的门推得更开些,让丹房里的烟气散出去。
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也许更久,陆蘅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看见爷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紧锁的川字纹从眉心淡去。他苍白的脸开始泛起血色——不是那种病態的潮红,而是健康的、红润的、带著光泽的微红。他乾裂的嘴唇变得饱满,灰白的皮肤变得紧致了一些,虽说不像壮年那般光滑,却比服药前多了几分弹性。
陆蘅的眼眶红了。
她看见爷爷头上那些稀疏的白髮,从髮根开始变灰,又从灰变黑。不是染的那种黑,是那种年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油亮的黑。白髮一根一根地从发梢褪去顏色,从髮根涌出新的黑色,像春天的草,从枯黄的土地里钻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上长。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陆太医的头髮已经花白相间——不再是从前的全白,而是黑白参半,像他六十多岁时的模样。
“真的年轻了十岁。”陆蘅捂著嘴,不敢叫出声。
陆太医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浑浊的、灰暗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的老人眼,而是清亮的、深邃的、黑白分明的。眼中的光芒虽不及少年般灼热,却也是他六十多岁时才有的那种精气神——还有精力,还有力气,还不是要死的人。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变得饱满了一些,老人斑还在——那是几十年的印记,归元丹也没有完全抹去,但顏色已经很浅。皮肤也不再像薄纸一样皱巴巴的,而是紧致的、有力的、泛著光泽的。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那声音比他服药前清脆了许多,他好几年没听到自己的手关节能发出这种声音了。
他站起身来。
陆蘅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挡开了。他自己站起来的。腿不抖了,腰不弯了,脊背挺得笔直。他走到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镜子里是一个六十来岁的人——不是七十三岁的老翁。鬢角的白髮还在,但不再是全白;眼角的皱纹还在,但不再像刀刻一般深刻。精气神完全不同了。他的眼中不再有那种將死之人特有的灰败,而是一种活生生的、灼热的、对生命还有期待的光。
七十三岁回六十三岁。不是返老还童,是返老还壮。从“还能活几年”变成了“还能干十几年”。
陆蘅终於哭出了声。她扑过去抱住爷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把陆太医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爷爷……爷爷你……”她哭得说不出整句的话。
陆太医摸著她的头,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激动。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回到这样的状態。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张椅子上了,他能看著孙女出嫁,能看著她生孩子,能看著她把徐家的產业管好。他能多活十几年。也许十五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长。
他鬆开孙女,转过身,走到徐九面前。
七十三岁的人,七十三年的人生,给无数达官贵人看过的太医院老御医,此刻站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面前,眼眶红得像秋天的柿子。
他整了整衣冠,双膝跪下。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像从前那样沙哑苍老,而是清朗的、有力的,带著颤音,但那颤音是激动,不是虚弱,“老朽这条命,是你给的。从今往后,老朽这条命,就是你的。”
徐九连忙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陆太医,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的力气很大,硬是把陆太医从地上扶了起来。
陆太医摇了摇头。他知道,没有徐九的方子,他手里那半支参不过是一根值钱的药材。没有徐九的信任,他连配药的机会都没有。他退后一步,没有再跪,但他的眼中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恩,感恩太轻了。是一种把自己这条命交出去的、託付的、誓死追隨的光。
他没有说“誓死追隨”这四个字。有些话,不用说。
陆蘅站在一旁,看著爷爷和徐九,眼泪还掛在脸上。
徐九走过去,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
“別哭了。”他说,“好事。”
陆蘅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徐九转过身,走到丹炉前,拿起那只青瓷药瓶,倒出一颗归元丹,托在掌心看了看。琥珀色的药丸在烛光中泛著温润的光,像一颗凝固了的时光。这一颗,能让七十三岁的老人回到六十三岁。三颗呢?他不知道。归元丹的方子上写著再服减半——第二次效果打对摺,第三次再打对摺,吃到后面聊胜於无。他没有试过,也不想试。这种药,吃一颗就够了。多活十年,已经是上天给的了。
他把药丸放回瓶中,拧紧盖子,收入怀中。
戒指微微发热,药瓶消失在衣襟之下。
陆太医也看见了,也没有问。活到他这个岁数,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他分得清楚。
此药世间只有十九颗了。多一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