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叔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粗糙的指节微微蜷了蜷。

產品页面建好之后,林逸把阿木叔的照片和蜂场信息传了上去。照片是林逸用手机拍的——阿木叔站在蜂箱前,背后是层层叠叠的青山。他的蓝布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捧著一个蜂脾,蜜蜂在他周围嗡嗡地飞。他在镜头前有些拘谨,嘴角扯出一个不太习惯的弧度。林逸没有让他笑——他不笑的样子反而更真。

他在页面文案里写道:

“阿木叔养了三十年蜂,手上的疤比蜂箱上的纹路还密。他的蜜不贵,但每一滴都是山里的野花酿的。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把產品连结先发到了认养群里,配了一段简短的介绍:“新上线的蜂蜜,养蜂人阿木叔,蜂场在福鼎山里。蜜源是野藿香和山杜鹃,今年春天的头茬蜜,半个月后摇。想认养的可以提前预约。”

群里很快有人回復。晚照第一个说:“蜂蜜我要一份,阿木叔的手好看。”那个给倔崽子起名的用户说:“倔崽子的认养人优先排吗?我要一份。”深圳那个每天给春天打卡的姑娘说:“春天和我一起等蜂蜜。它吃草,我吃蜜。”

阿木叔凑过来看著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沉默了很久。他问林逸,这些人都没见过他的蜜,怎么就这么信他。

林逸说:“二叔的牛是真的,你的蜜也是真的。真的东西,就有人愿意信。我们现在条件还很简陋——认养页面是我自己搭的,摄像头是镇上买的,那个溯源码系统也还没做出来。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是现成的:你把每一批蜜的采蜜时间和蜂场位置告诉我,我记录在案,等將来系统搭好了再补上。眼下,就先让大家知道这蜜是谁酿的、从哪片山采的。这就是我们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

阿木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著林逸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声“好”。

他没有回头,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像蜂箱里那些不肯停歇的嗡嗡声。

夜里,林逸一个人坐在杂物间里。窗外海风停了,牛棚那边传来几声低沉的哞叫。他打开订单后台,看著阿木叔的蜂蜜预约量还在涨。数字跳得很慢,但很稳——每一个新增的预约,都是一个没见过阿木叔的面、没尝过他蜜的人,愿意相信这个养了三十年蜂的老头酿出来的东西是甜的。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苏青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2023年春天,他们去棲云村拍陈伯的竹编时,她蹲在陈伯旁边看他削竹篾,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对他说:

“林逸,这些人做了一辈子的事,值得被看见。”

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理解她的话。现在他懂了。二叔的牛、阿木叔的蜜,值得被看见的从来不是產品,是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微信里那个很久没联繫的头像——一只猫。

他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又刪。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只猫的头像在光影里微微泛著光。他盯著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牛棚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倔崽子大概已经躺下了,四条腿蜷在身下,下巴搁在前蹄上。二叔也早就睡了,堂屋里没有灯。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2023年春天,棲云村,杨梅树下。她穿著白色羽绒服,围著红色围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有她的字跡:星元物语·2023年春,摄於棲云村。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她的笑。

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桌上,压在电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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