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玩笑里的真心
林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银铺在地上。牛棚那边安静了,倔崽子大概也睡了。他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她写的那些话。那些字句像风吹过后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盪开,收不拢。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那段记忆浮了上来。
——
那是2022年6月下旬的一个夜晚。杭州的夏夜闷热得像蒸笼,连呼吸都是黏的。
林逸洗完澡,穿著背心坐在桌前。刚投完几份简歷,没什么回音。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像不知疲倦的闹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青的消息。
“林逸,你在干嘛?”
“刚洗完澡。”
“我今天画了一整天,甲方居然一次过了!奇蹟!”
林逸回:“恭喜。”
“你就『恭喜』两个字?我值得更多讚美。”
“那……真厉害。”
“算了,你夸人像念课文。你吃饭了吗?”
“吃了。方便麵。”
苏青发了一长串省略號:“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方便麵有什么营养。”
林逸说:“麻烦。”
“怕麻烦就不要活了。活著本来就麻烦。”
他没反驳。她说得对。她总是说得对。
聊著聊著,话题跑到了小时候。她说她小时候跟著外婆去田里,外婆插秧,她坐在田埂上画画。画山,画云,画水田里倒映的天空。有一次画了一只白鷺,外婆说“这只鸟脖子长,像你外公”。她说这话的时候发了一个笑脸,但林逸觉得那个笑脸后面藏著什么——大概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林逸笑了。是那种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的笑。
苏青问:“你小时候呢?在海边长大,是不是每天都去赶海?”
“暑假会去。二叔带我去挖蟶子。”
“蟶子怎么挖?”
“退潮的时候,滩涂上有小孔。孔边有一圈沙粒,说明蟶子刚缩回去,一挖一个准。”
“你好厉害。我都没见过海。你拍过照片吗?”
林逸翻出一张退潮后的滩涂发了过去。灰濛濛的天,远处一只渔船,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
苏青看了,说:“好看。这个蓝很安静。你看那个船,像不像一只睡著了的鞋?”
林逸又笑了。“像。”
“你笑了。我听得出来。”
“你听不见。我打字的。”
“我能感觉到。”
她说能感觉到。林逸不知道她是真的能感觉到,还是只是这样说。但他愿意相信。
聊到凌晨。从蟶子到梯田,从梯田到她画的那组“看不见的人”——那些平时不会被注意到的、但一直在做事的人。“你二叔那样的,”她说,“他们值得被画下来。”
林逸说:“你来福鼎,我带你去看二叔。”
“你说的啊,我记住了。等我有空的。”
等我有空的。这句话后来被说了很多次,但那个“有空”一直没有来。
苏青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好听,带著一点疲惫:“林逸,你说人为什么会觉得孤独?明明身边那么多人。”
林逸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因为那些人跟你没关係。”
苏青沉默了十几秒。窗外的蝉忽然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她发来一段文字:“你说得太对了。就是『没关係』。大家都在一个城市,住在同一个小区,坐同一趟地铁,但没关係。所以孤独。”
“我也是。”
“你也孤独?”
“嗯。”
“那你怎么办?”
“忍著。”
“你怎么什么都是忍著?开心忍著,难过忍著,孤独也忍著。你是忍者吗?”
林逸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確实一直在忍。从小就是。不说疼,不说累,不说想家。二叔说他像一头闷牛,赶一步走一步,不赶就站著不动。他觉得这个比喻挺准的。
苏青又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吵醒谁:“我有时候想,如果能遇到一个懂我的人,什么都值了。我说上句他知道下句,我开个头他能接住。就够了。”
林逸打完一个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你刚才说上句,我脑子里已经有下句了。算不算?”
苏青秒回:“算!你想到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