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做產品经理。在北京,十年。”

林逸愣了一下。十年產品经理,从北京跑到福鼎来看一头牛。这个转折有点大。

李琳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下去。“去年被公司优化了。干了十年的產品线,说砍就砍。我在北京待了十年,租房、搬家、换工作、再租房、再搬家。攒了点钱,但不够买房。去年失业之后,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两个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做產品经理?谁要一个三十五岁的產品经理?转行?我又能做什么?”

林逸没有说话。他听著,想起自己从杭州回到福鼎的那段日子。一样的。

“后来刷手机,看到你发在群里的那个认养连结。『希望是真的』——那是我留的言。”李琳看著倔崽子,“我下单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如果这是真的,那挺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这样养牛。如果不是真的,也就几百块钱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在摄像头里看到它吃草。那天下午,我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肚子上,看到它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吃。阳光照在它背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我看著看著,忽然哭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我在北京住了十年,从二十五到三十五。搬过七次家,换过四家公司。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周末也隨时待命。我以为这就是生活。但那天下午,我躺在那张破沙发上,看著一头牛吃草,忽然觉得,我这十年好像白过了。”

林逸没有说话。二叔蹲在旁边,烟夹在手指间,也没有说话。

李琳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后来我就开始每天看。早上看,晚上看。它吃饭我看,它睡觉我也看。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慢慢』。因为它做什么都慢。吃草慢,走路慢,连眨眼睛都慢。但它从来不著急。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它著急。”

林逸说:“牛就是这样。一辈子不著急。”

“人也可以。”李琳看著他,“林逸,你做的事,让我觉得,人也可以不著急。”

林逸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著急——急著重启项目,急著找农户,急著搭团队。但她说“可以不著急”,像一句咒语,让他的肩膀忽然鬆了一下。

李琳放下茶杯,站起来。“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是来问,你这边缺不缺人?我不要工资。你给我一个住的地方就行。”

林逸看著她。“你做產品经理的,来我这里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你缺运营,我做过。你缺內容,我会写。你缺客服,我有耐心。你那些群里的消息,我能帮你回。你那些文案,我能帮你改。你的页面太丑了,我虽然不是设计师,但我知道什么丑什么不丑。”

林逸想了想,说:“我这里的条件很差。没有办公室,没有正经的工位。住的地方只能睡隔壁那个空房间,还没收拾。”

“我在北京住过隔断间。比你说的那个空房间还小。”李琳环顾了一下四周,“而且这里有牛。够了。”

林逸笑了一下。“那你留下来试试。”

李琳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客套话。她走到倔崽子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柵栏。倔崽子抬起头,嗅了嗅她的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它闻到我了。”李琳说。

林逸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他想,这个人,是真的信。不是信他,是信这头牛。信这个牛棚。信这个地方。

晚上,二叔多炒了两个菜。老周、阿杰、小陈都从杂物间出来,一桌子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月光很好,照在牛棚的屋顶上。倔崽子在水槽边喝水,时不时叫一声。

李琳端著碗,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她每吃几口就抬头看一眼倔崽子,好像在確认它还在。

二叔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姑娘,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二叔。”

“你那个名字,晚照,是什么意思?”

李琳想了想。“夕阳。晚照就是夕阳照在山上的光。”

二叔点了点头。“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

林逸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又想起苏青。想起她第一次来福鼎的时候,二叔也给她夹过菜,她也说过“谢谢二叔”。那些画面叠在一起,让他有点恍惚。但他没有多想。

吃完饭,李琳主动收拾了碗筷。二叔带她去看隔壁那间空仓库——比杂物间大了两三倍,但堆满了旧农具、化肥袋和烂木头。屋顶有几片瓦碎了,漏光进来,能看到天。

“明天我找人来修屋顶,把这间收拾出来。”二叔说,“以后你们几个就不用挤在那个小屋子了。”

李琳站在空仓库中间,转了一圈。“够了。比我想的大。”

林逸站在门口,看著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李琳身上。她站在那片光里,像一个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

他转身回到杂物间,打开电脑。今天的事还没做完——刘叔的牛的页面还要上线,张婶的羊的文案还要写。他坐在桌前,手指敲著键盘。窗外牛棚里,倔崽子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没有抬头。他知道那不是叫他。是叫那个叫“慢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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